那天傍晚,我在单位加班,手机响了,是我妈。
“颖颖,你陈叔走了。”
我愣了几秒。陈叔,那个住在我们村东头的老头,那个每次见我回村都要塞把糖给我的老头,那个十七年来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把自己活成笑话的老头——他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葬礼都办完了,匆匆忙忙的。”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猜怎么着?他那个保姆,刘姨,昨天拿着遗嘱去家里找你秀英婶要房子,说要什么四千万的财产,还有那三百平的房子。你秀英婶当场就炸了,把遗嘱撕得粉碎,扔到刘姨脸上。刘姨告到法院去了,今天下午刚开的庭。”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脑子里突然跳出陈叔的脸——那张永远挂着讨好笑容的脸,那双永远躲闪着什么的眼睛。
“判决咋样?”我问。
我妈叹了口气:“你绝对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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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田颖,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做行政主管。工作说忙不忙,说闲不闲,每天就是开会、写报告、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同事都说我性子慢,说话温吞吞的,遇到再大的事也不着急。他们不知道,我是从小看多了村里那些事,知道着急没用。
我们村在城郊,开车进城不到一小时。这些年城市扩张,村里一半的地都被征了,家家户户都分了点钱,盖了小楼。陈叔家是村里最早盖楼的那批——三百多平的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飘半条街。
陈叔叫陈建国,今年应该六十七了。他年轻时在城里做建筑包工头,挣了不少钱,后来年纪大了就回村养老。他老婆王秀英是我妈的小学同学,两人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当年陈叔家穷,秀英婶娘家不同意,秀英婶硬是等了他五年,等到陈叔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才结婚。
这是秀英婶常说的话,逢人就说。村里人听了几十年,都能背下来了。
“我等他五年,他倒好,等不了我十七年。”
这话说的是陈叔和刘姨的事。
刘姨叫刘桂香,是我们邻村的,比陈叔小十岁,来陈叔家做保姆那年才四十出头。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闲着没事,经人介绍来陈叔家帮忙做饭、打扫卫生。
那是我刚上大学那年的事。暑假回家,我妈让我去陈叔家借个钳子,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瘦瘦小小的,穿着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她回头看我,笑了笑:“找谁呀?”
我说找陈叔。她说陈叔去城里了,下午才回来。又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说田家的。她眼睛一亮:“你是田会计家的闺女?长这么大了,我记着你小时候还扎俩小辫呢。”
后来我才知道,刘姨年轻时在我们村小学代过几年课,教过一二年级,我正好是她学生。只是我那时候太小,早忘了。
那天下午,我在陈叔家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等陈叔回来拿钳子。刘姨给我倒了杯水,又从屋里端出一盘刚洗过的李子,红艳艳的,咬一口甜得很。她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问我上大学的情况,问我在城里生活习惯不习惯,问我想不想家。说话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看着我,温柔得很。
“你陈叔也经常念叨你,”她说,“说田会计家的闺女争气,考上了好大学。”
我正想说话,秀英婶从屋里出来了。她看了刘姨一眼,没说话,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儿接水洗衣服。刘姨赶紧站起来,说秀英姐我来洗,秀英婶摆摆手,说不用,你歇着吧。刘姨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坐下了,但再也没说话。
那天我走的时候,陈叔还没回来。刘姨送我到门口,小声说:“有空常来玩。”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中间,瘦小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刘姨已经在陈叔家干了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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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总能听到些陈叔家的新鲜事。
先是听说陈叔和刘姨走得近。村里人嘴碎,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看见陈叔和刘姨一起进城,有人说看见他俩在院子里说话说到半夜,还有人说陈叔给刘姨买了金耳环。
秀英婶一开始不信。她跟我妈诉苦,说刘桂香那人看着老实,干活也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饭菜也做得好吃,她挺满意的。陈建国那老头子,都六十的人了,能有啥花花肠子?
后来她信了。
那是刘姨来陈叔家第三年的冬天。秀英婶去城里闺女家住了一个月,回来发现家里的床单换了新的,衣柜里多了几件男人的新衣服,厨房里还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陈叔的,一副是刘姨的。
她没吵没闹,当天晚上做了顿饭,把陈叔和刘姨都叫到跟前,说:“陈建国,你想咋样,你给个痛快话。”
陈叔闷着头不说话。刘姨红着眼圈,说秀英姐我对不起你,我这就走。
秀英婶说,你走啥走,你得给我个说法。
刘姨说不出来。陈叔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秀英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到半夜。我妈去劝她,她拉着我妈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等了他五年,我等他五年啊田嫂,他咋能这样对我?”
我妈不知道说啥好,只能陪着坐着。
第二天,秀英婶放出话:她不离。死也不离。
陈叔那边也没动静了。刘姨也没走。日子照旧过,只是从那天起,陈叔和刘姨的事,成了村里公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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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陈叔起诉离婚的事传遍了整个村。
那是刘姨来陈叔家第十年的事。陈叔去法院起诉,说和秀英婶感情破裂,要求离婚。秀英婶接到传票的那天,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个下午,骂陈叔没良心,骂刘姨不要脸,骂老天爷不长眼。村里人都去看热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妈拉她进屋,她不肯,非要站在那儿骂,让全村人都听听陈建国的德行。
法院没判离。
法官说,证据不足,感情尚未完全破裂。陈叔不服,上诉。二审还是没判离。
那段时间陈叔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走路都弯着腰。有次我在村口碰见他,他正站在路边发呆,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颖颖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在城里工作咋样?累不累?”
我说还好。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家走。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走路有点瘸,左脚拖着走,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后来我妈说,陈叔那两年身体垮了,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一身病。刘姨天天伺候他,端水送药,比亲闺女还尽心。秀英婶呢?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骂几句,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你秀英婶说,她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我妈叹口气,“可她又死活不离,你说这是图啥?”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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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立遗嘱的事,我是去年过年回家才听说的。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坐在灶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脸发红。我妈一边炒菜一边跟我絮叨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陈叔。
“你陈叔上个月立了遗嘱,要把房子和钱都给刘桂香。”
我愣了一下:“全给?”
“全给。三百平的房子,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听说有四千来万。”
我吸了口气。四千万,在我们那儿是天文数字。
“秀英婶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你陈叔专门当着她的面说的。”我妈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说是给刘桂香一个名分,补偿她这十几年。”
“秀英婶咋说?”
“还能咋说?骂呗。骂完了还是不离。”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里啪啦响着,映得我的脸发烫。我想起刘姨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的瘦小身影,想起她送我到门口时的小声叮嘱。十七年了,她在那个家待了十七年,伺候了陈叔十七年,到头来换来的就是一张遗嘱?
“那陈叔现在咋样?”
“不好。”我妈摇摇头,“听说病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叔的事。
他想给刘姨一个名分,可秀英婶不肯离。他立了遗嘱,把一切都给了刘姨,可秀英婶会认吗?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那个下午,她回头对我笑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四十出头,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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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第二次起诉离婚,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很重了,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要人扶。他坐着轮椅去的法院,刘姨推着他,秀英婶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进了法庭。
这回法院判离了。
法官说,感情确已破裂,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准予离婚。
秀英婶当场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不出声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她看着陈叔,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没看她。
刘姨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但没哭。
从法院出来那天,秀英婶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妈去看她,她拉着我妈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等了他五年,我等了他五年啊田嫂。”
我妈说,你离都离了,还想那些干啥?
她说,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这三个字我妈跟我学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杯喝水。茶杯停在半空中,我突然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是啊,不甘心。等了五年,结了婚,生了孩子,伺候了几十年,到头来被一个保姆撬了墙角。换谁谁能甘心?
可陈叔呢?他跟秀英婶过了几十年,不也照样跟刘姨好了十七年?刘姨呢?十七年没名没分,伺候一个病人,图什么?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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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去世的消息,我是昨天才知道的。今天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说了法院判决的事。
“判了,房子和钱都归你秀英婶。”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车流,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姨那份遗嘱呢?”
“没用。”我妈说,“法院说,你陈叔立遗嘱的时候,房子和钱还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只能处分自己那一半。可他那一半,按照继承法,也得由配偶、子女、父母继承。你秀英婶是他前妻,但离婚判决下来没几天他就走了,财产还没来得及分割,所以那房子和钱,还是夫妻共同财产。刘桂香拿不走。”
我听着我妈的话,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秀英婶现在咋样?”
“在家呢。我去看过她,她不哭不笑不说话,就坐在堂屋里发呆。”我妈叹了口气,“你说她赢了还是输了?”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沿着马路延伸到远处。楼下的车流还是那么多,红红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想把今天的工作收个尾。屏幕亮了,我的脸映在黑色的背景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我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刘姨那天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回头对我笑的样子,想起她说“有空常来玩”时的小声叮嘱。
十七年了。
我给刘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
“刘姨,是我,田颖。”
“颖颖啊……”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刘姨?”
“我在。”她吸了吸鼻子,“颖颖,你说我是不是傻?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图啥?”
我不知道说啥好。
“我没图他的钱。”她说,声音低低的,“我真没图他的钱。我就是……我就是可怜他。他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爱的,秀英姐恨他,闺女也不理他,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看着他,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说。
“他跟我说,桂香啊,你对我好,我记着呢。等以后,我让你有个名分。我说我不要名分,我就要你好好活着。他说那不行,我不能让你白跟了我十七年。”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可他还是走了。走了也不让我安生,留那么一张破遗嘱,让我被人笑话。”
“没人笑话你。”我说。
“咋没人笑话?全村人都笑话我。”她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们说我是狐狸精,说我图他钱,说他死了我啥也没捞着,活该。颖颖,你说我活该不?”
我说不,你不活该。
她没说话,只是哭。哭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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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回了趟村。
村里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桂花都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
我先去了陈叔家。那栋三百平的白色小楼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两棵桂花树还是那么高,只是院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又去了刘姨家。她住在邻村,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艳。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来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颖颖?”
“刘姨。”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着,头发也白了大半。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我扶她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月季花丛的声音。几只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嗡地飞,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啥。
“我没事。”她说,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我就是不甘心。”
又是这四个字。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想起秀英婶也说过同样的话。两个女人,爱着同一个男人,恨着同一个男人,最后都说自己不甘心。
可陈叔呢?他甘心吗?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不知道。
“颖颖,”刘姨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说我做错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只是多了很多很多的红血丝。我想了想,说:“你没做错。”
“那我咋落到这步田地?”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刘姨家坐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和陈叔是怎么好上的,说她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说陈叔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啥。
“他说,桂香,我对不起你。”刘姨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好,你把我当人看。他说我对你好应该的,你是我的人。我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对我好。他说不行了,活不成了,你得拿着那张遗嘱,那是我的心意。”
她擦了擦眼泪:“我说我不要。他说你必须拿着,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刘姨站起来,说该做饭了,让我留下吃饭。我说不用了,我妈还等着呢。
她送我到门口,还是站在那几棵月季中间,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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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之前,我去看了秀英婶。
她还是住在那个三百平的白色小楼里,只是整个房子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全白了。
“颖颖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
我跟着她进屋,在堂屋里坐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的,就是冷,冷得像冰窖。墙上还挂着陈叔的照片,黑白的,框着黑框,摆在正中间。他看着我,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躲闪着,不敢跟人对视。
秀英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盯着那张照片看。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他走了,我倒想他了。”
我没说话。
“我恨了他十七年,他走了,我倒想他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秀英婶……”
“我知道我傻。”她打断我,“我傻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傻。我该离的,我早该离的。我要是早离了,他也不会恨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会恨他这么多年。”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等了他五年,伺候了他几十年,到头来不如那个保姆。”她看着陈叔的照片,声音抖得厉害,“陈建国,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照片里的陈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讨好的笑。
我在秀英婶家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告辞了。她送我到门口,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下,看着我的车开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一直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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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天已经黑透了。
我开着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转,不知道该去哪儿。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明明灭灭,像时光的碎片。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姨站在月季花丛里的样子,一会儿是秀英婶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的样子。
他们都问我,我做错了吗?我傻不傻?我不甘心,怎么办?
我回答不了。
我停在一个红灯前,看着前面的车流发呆。旁边的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不知道在说啥,笑得很开心。红灯变绿,他们的车开走了,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也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微信,问我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我回了一个“好了”,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陈叔,秀英婶,刘姨。三个人的十七年。我不知道该说谁对谁错,也不知道该说谁赢谁输。我只是想写下来,写下来,也许就清楚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着,月光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我打着字,打着打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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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刘姨的短信。
她说她离开那个地方了,去了外地儿子那儿。她说她想通了,十七年就是十七年,过去了就过去了。她还说,陈叔留给她的那张遗嘱,她烧了,烧在陈叔的坟前。
“颖颖,”她最后写道,“谢谢你那天来看我。你是个好孩子。”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楼群上,一片一片的,像金子似的。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又开始多了起来,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是秋天的味道。
陈叔走了,秀英婶还住在那个三百平的白色小楼里,刘姨去了外地。三个人的十七年,就这样结束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楼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那个下午。她回头对我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说:“有空常来玩。”
我说好。
可我再也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