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一位丹师颤声道，“那数百万百姓，是用来……”
明世变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帐外。
指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平原，指向那数十座零星散布的城镇，指向那数百万被囚禁在营垒深处的无辜生灵。
“你们可知，何为献祭？”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讲授一节道法课。
“非是杀人放血，非是屠宰牲口。那是凡人的理解，粗鄙，浅薄，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宽大的法袍如流云般垂落。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整个帅帐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真正的献祭，是以黄天之名，以最虔诚的仪式，将数百万生灵的血肉、魂魄、痛苦、绝望、恐惧，全部炼化成最纯净的混沌原力。”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幽深，仿佛不是从口中说出，而是从某个更深远的地方传来。
“需择黄道吉日，需布九重祭坛，需以黄天符文刻满每一寸土地。届时，我将亲自主持大祭，以符道锁住所有祭品的生机，以丹道抽取他们的精血，以医道延续他们的痛苦，让每一刻煎熬，都成为献给黄天的贡品。”
帐内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明世变却仿佛沉浸其中，继续道：“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当数百万生灵的最后一丝生机被榨干，当他们的魂魄在无尽的痛苦中被炼化成最纯粹的混沌能量。那时，我将以黄天真言，撕裂凡世与混沌之间的帷幕。”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届时，混沌恶魔军团将从裂隙中降临！无穷无尽，如海如潮！以恶魔之海，踏平南皋！以恶魔之海，淹没妖龙！以恶魔之海，将整个北疆化为黄天的疆域！”
话音落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呼吸。
那寂静太深，太沉，如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每个人心头。
数百万生灵。
那是数百万条命。
沉默中，明世变的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里那个身影。
“唐魁。”
那赤发鬼帅的身躯微微一震。
不是回应，是本能的应激，就像刀剑被拔出鞘时，刀刃会本能地颤动，就像沉睡的野兽感知到危险时会睁开眼。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终于有了焦点，落向明世变。
那一瞬间，帐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那目光太轻，太淡，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不是唐周的目光，不是色孽大魔的目光，甚至不是任何活物应有的目光。
那是某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东西，正在透过那双美丽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明世变的声音平静如常：“献祭仪式由我亲自主持，七七四十九日，期间不得分心。三十万大军的布防，十余座要塞的守卫，全部交给你。”
唐魁依然没有动。
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而空灵，仿佛从极深的海底传来，又仿佛从极远的天边飘落。
每一个字都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音，如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韵，让人听了心头莫名一颤。
“师尊。”
只这两个字，帐内便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是唐周的声音，却又不是。
同样的音色，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一杯清水里滴入了一滴浓稠的血，瞬间变得妖异而危险。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凝视着明世变，目光中有某种极淡极淡的东西在涌动。
那不是灵智的光芒，却也不是纯粹的虚无。
那是属于唐魁自己的东西，那个由唐周的残渣与色孽大魔的碎片融合而成的新生灵魂，在混沌的深渊中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明世变的脸。
创造他的人。
赐予他存在的人。
“弟子……”
唐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但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继续道，“不会背叛。”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那赤红的长发在无风的帐中微微扬起一缕，如活物般轻轻摆动。
唐魁的目光依然落在明世变身上，空洞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极淡，极幽微，却真实存在。
那是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明世变望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那具由他亲手锻造出的躯壳。
他看见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或许他看见了唐周，或许他看见了那个色孽大魔的残影，或许他看见的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绝对忠诚、永远不会背叛的工具。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如流星划过夜空时留下的最后一缕尾迹。
“去吧。”
明世变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烛火下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幕的阴影深处。
唐魁依然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那缕极淡极淡的光，又闪了一闪，如残烛将尽时最后的一跳，如溺水者沉入深渊前最后的一瞥，如某个刚刚诞生的灵魂，在永恒的黑暗中，第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然后，那缕光熄灭了。
不是消失，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
唐魁迈步，向帐外走去。
他的步伐沉重，却稳定，如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如一把被拔出鞘的刀。
帐外，夜色已经降临。
南皋城九重高墙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城头灯火通明，飙龙旗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更远的南方，在那条血色长河蜿蜒的方向，敖冰的大军正在集结。
石门、阴符、林阳三县，三股龙国偏师正虎视眈眈，等待着主力的号令。
而在这边，在黄巾大营的深处，数百万条性命，已被悄然推上了祭坛。
唐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赤红的长发在月光下拖出一抹妖异的流光，转瞬即逝。
身后，帅帐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明世变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