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平原，如今已无一人。
只有那十余座要塞，如恶兽般蹲伏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那不是临时搭建的营寨，不是匆忙堆起的土垒，而是从平原上数百座城镇中精选出的、最坚固的十余座坚城，再经无数人的血汗、无数人的性命、无数人的绝望，一寸一寸加固而成的恐怖堡垒。
每一座要塞都保留了原本城镇的格局，只是在原有城墙之外，又垒起了更高更厚的外墙。
外墙高达五丈，宽可并行三辆马车，墙头密布箭垛与弩台。
内城则成为屯兵之所，仓库、兵营、马厩一应俱全。
原本的民居被推倒，木石被用来加固城墙；原本的街道被填平，变成纵横交错的运兵通道；原本的水井被深挖，变成取之不尽的蓄水池。
寨墙外侧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从这一端一直刻到那一端。
有的呈深紫色，有的呈暗红色，有的呈诡异的绿色，在夕阳下泛着病态的光芒。
那是符师们日夜不休的杰作，是黄天魔法最基础的呈现形式，是献祭仪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十余座要塞，散布在南皋城外的广阔平原上，彼此之间相隔数里乃至十数里不等。
最外围的那座要塞，位于平原南缘，正对着龙国大军北上的方向。
它本是一座繁华的城镇，名叫平舒城，如今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五丈高的外墙将整座县城围得密不透风，墙头的黄巾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士卒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更深处，靠近炎铸山脉山脚的位置，有一座规模最大的要塞。
它本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名叫广宗城，城墙本就坚固异常，如今更是被加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外墙高达六丈，内墙也有四丈，城墙四角各有一座高大的箭楼，可以俯瞰整片平原。
这里是明世变坐镇的中枢，是这座疯狂祭坛的核心。
三十万黄巾大军中，最精锐的十万主力便驻扎于此，随明世变死守广宗。
其余二十万，则分守各处要塞，依托坚城，死守待援。
这便是明世变的战略。
三十万大军，不必与龙国妖军正面决战。
只需分散驻守十余座要塞，凭借坚城和符文，死守三十余日。
待七七四十九日献祭完成，混沌恶魔军团降临，便是黄天的胜利。
三十万对二十万，兵力上龙国并不占优。
但黄巾分散驻守，每一座要塞的守军不过两万上下；而龙国二十万妖军可以集中兵力，逐次击破。
南皋城内还有八万守军，随时可以出城夹击。
胜负，尚未可知。
敖冰的龙辇御座悬停于距离平舒城约二十里处的高空。
他的目光越过那座要塞，越过平原上那十余座星罗棋布的堡垒，落在远处那座永不陷落的巨城之上。
南皋城。
飙龙宗姬所在之地。
那座城已经被围困了三个月，但它依然屹立，依然巍峨，依然让城外那三十万大军只能仰望。
而现在，它等来了援军。
敖冰收回目光，望向下方那片被黄巾要塞占据的平原。
要解南皋之围，必须先破这些要塞。
要破这些要塞，不必与三十万黄巾正面决战。
只需集中兵力，逐次击破。
黄巾分散驻守，正是最好的机会。
敖冰的目光扫过那些要塞的寨墙，扫过那些扭曲的符文，扫过那些密布的火力点。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那些要塞仿佛都在微微震颤，那不是恐惧，是龙王的目光本身蕴含着规则之力，足以让一切凡世造物本能地颤抖。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
身后传来李嗣渊的声音，恭敬而谨慎，“我军已抵达平原边缘，是否要扎营？”
敖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平原，望着那些要塞，望着那些分散驻守的黄巾士卒。
那些士卒的脸上，有疲惫，有麻木，有恐惧，有绝望。
数月的围城，已经耗尽了他们的锐气。
但他们的人数太多，三十万人太多，多到即使分散驻守，每一座要塞也都有两万之众。
敖冰微微抬起右手。
那一刻，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龙吟响彻天地。
那龙吟不重，却穿透了每一寸空间，穿透了每一具躯体，穿透了每一个人的灵魂。
它从敖冰口中发出，却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来自深渊之下，来自时间和空间的尽头。
它蕴含着“终末”与“静止”的至高权柄，蕴含着四海龙王对凡世一切生灵的宣告。
二十里外，平舒城的城墙上，无数黄巾士卒同时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们的七窍渗出血丝，他们的神魂在震颤，他们的意志在崩溃。
更远处，广宗城的最深处，明世变盘膝而坐的身影微微一顿。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眼中有惊骇，有恐惧，有疯狂，有虔诚。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夜枭，“终于来了……还有三十三日……只要三十三日……”
南皋城内，飙龙宫的最高处，那道霜雪长发的身影立于窗前，同样听到了那声龙吟。
飙龙妙影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城外，敖冰放下右手。
龙吟声渐渐消散，但那威压仍在，那宣告仍在，那龙王的意志仍在。
敖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位妖族战士、每一位黄巾士卒、每一位南皋守军的耳中——
“宗姬殿下，朕来了。”
“这些日子，辛苦殿下了。”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不是对盟友的安抚，而是……某种更亲近的东西。
仿佛是在告诉那座城中的人：朕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下，南皋城墙上，无数守军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越过九重高墙，越过十余座要塞，越过整片平原，传入妖军阵中。
而黄巾士卒们，则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更深了一分。
敖冰的目光转向那些要塞，转向那些黄巾士卒，声音转冷——
“南皋城外的黄巾听着。”
“朕给你们一夜时间。明日日出之前，献城投降者，免死。”
“明日日出之后，攻城开始。破城之时，拒不投降者，皆杀。”
那声音冰冷如霜，不带一丝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胆寒。
没有人回应。
只有晚风呼啸而过，卷起平原上的尘土。
敖冰微微颔首。
“扎营。”
那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位妖族战士的耳中。
于是，二十万妖军开始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散开，是按照最严密的阵型，缓缓铺开，缓缓驻扎。
巨钳虾兵开始挖掘壕沟，流影猎虾开始布置暗哨，狂噬鱼怪开始巡逻警戒。
重甲蟹将们开始围成一圈，以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活的城墙。
毒须水母妖开始下降高度，在营地周围布下一道立体的毒雾屏障。
二十万妖军，在这片平原边缘，在这片与黄巾要塞只有二十里之隔的土地上，开始扎营。
那场面太浩大了。
浩大到让那些站在平舒城城墙上的黄巾士卒们，一时间忘记了恐惧。
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望着那道灰色的海潮缓缓铺开，望着那些如山岳般的巨兽缓缓移动，望着那些色彩斑斓的水母缓缓飘浮，望着那高空中的银蓝色御座缓缓降落。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景象。
那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景象。
夕阳沉尽。
夜色降临。
平原上，两片汪洋般的营火，隔着十余座要塞，遥遥相望。
龙旌北指之日，血潮压境之时。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