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霜退下之后,雷狼缓步走出内院,来到幽竹苑正中。
他静立片刻,眉心洞察之眼悄然裂开一线,紫金瞳光扫过庭院各处,每一道阵纹的流转轨迹、每一处节点的薄弱所在,皆清晰如画。
他不再多看一眼,抬手一拂。暗紫雷光自指尖迸射而出,如万千细蛇沿着庭院的石缝、廊柱、檐角蔓延开来。雷光所过之处,旧有禁制毫无反抗之力,阵纹层层崩解,化作缕缕灰烟消散于夜风之中。
紧接着,他反手结印,以自身雷道法则为引,魔墟——雷渊为基,在虚空中凝成一道道暗紫色的雷纹,重新布下一座雷纹禁制法阵笼罩整座宅院。
雷道法则勾勒出的符文引雷入墟,魔墟蓄雷养阵加固符文,一收一放之间循环往复、彼此反哺,雷霆之力在阵图与魔墟之间流转不绝,是为生生不息。
一旦有外力强行闯入,雷光便会自发暴起,将入侵者肉身炸得焦裂崩碎;若有人胆敢以神识强行探查院内动静,禁制中的蚀魂雷丝便会顺着神念反噬而去,直刺来者识海。
可谓是肉身与神魂双重封锁,便是魔皇境的巅峰修士来了,也休想无声无息地探进一只眼睛。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即便莲霜等人不如实汇报,这幽竹苑里发生的一切,衡朔他们也未必就不知道。他方才与莲霜的对话说不定早已传到了衡朔耳中。
既然如此,有些话便不如当面说开。
转身出了幽竹苑,一路打听,径直来到城主衡朔的府邸之外。
他刚在府前站定,一股特殊的神魂波动便已扩散开来。府内,衡朔感应到这股气息,眉头微挑,挥手示意一众下属退下,心中却暗自震惊——
“三月之前,此人还只是魔主初期,短短数月不见,竟然已经突破至魔主中期!这等修炼速度,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
挥手屏退左右,“小友请进。”
雷狼没有丝毫客套,径直进入。
衡朔笑容和煦“小友修为真是精进神速,没想到短短数月,竟然突破至魔主中期,实在让在下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是不知小友忽然到访,可是对在下的安排有何不满?”
“哼,大人何须明知故问。”雷狼神色冷淡,没有半分客气,冷冷道,“大人在我住所安排那么多侍女美眷,若不是想乱我道心,便是想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怎么,城主府对每一个新入籍的散修,都这般‘照顾’周到吗?”
反正他知道,衡朔和那户籍主事早已将自己当成某位大能后裔来历练的人物,索性便摆出这副有恃无恐的架子。即便没有这层误会,他也丝毫不惧与衡朔撕破脸皮。
谁料衡朔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和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更是也烟消云散。
看着雷狼这般毫不掩饰的傲气,这般有恃无恐的态度,除了那些从小被大能护在羽翼之下的嫡系后裔,哪个普通散修敢在一城之主面前如此说话?
心中暗道:“嗯,此人定是某位顶尖大能的后裔!绝不能得罪,只能交好。”
“小友误会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了麻烦。既然小友对莲霜等人另有安排,那我便撤了她们身上的禁制。”说着,他取出一枚血色玉佩和一卷古朴玉简,以及一枚青玉传讯符,递到雷狼面前,
“这枚血魄佩可解除她们体内的命魂禁制,这卷玉简记载着各类禁制的运转法门,另外这一枚传讯玉简,小友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联系在下便是。”
雷狼神色如常,将三样东西尽数收入怀中,连个“谢”字都没有,转身便出了府邸。
衡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意的暗自点头。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幽竹苑后院。
后院之中,雷狼负手而立,身前的石桌上摆着那枚血色玉佩。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莲霜换了一身玄色窄袖衣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站在青石小径上,恭恭敬敬地朝那道盘膝坐在石台之上的身影行了一礼:“公子。”
“你可想好了?此事若败,便是身死道消,再无轮回的可能。”雷狼神色平静地说道。
“公子说笑了。”莲霜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看透生死的疲惫,却又隐隐藏着一丝不甘与希冀,
“奴婢在千年之前便已是个死人。是项王将我等的魂魄带入魔界,这才得以重生,甚至能够修炼。这千年时光于我来说,早已是上天的施舍。如今便是把这条命交到公子手里,也算不得什么。公子权当拿我探路就好,无论成败,都能为其他姐妹铺一条出路。”
雷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放松心神,我要开始了。”
他翻掌取出那枚血魄佩,暗红色的玉牌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莲霜自然认识这东西,心中不免一阵悸动,“这是城主大人的什么什么,他怎么会有?难道!?”
“勿有杂念!”雷狼再次出声提醒。
他将自身魂力缓缓注入其中。
下一秒,一道血色丝线自玉佩中钻出,如同活物一般钻入莲霜眉心,没入她的识海。流光入体的刹那,雷狼的神识顺着血魄佩一并探入莲霜识海。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微皱——
莲霜的识海内混沌不堪,甚至可以用污浊来形容。神魂本源更是黯淡无光,四周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灰黑色雾气,那雾霭铺天盖地如同淤泥一般缠裹着她的神魂,将整片识海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而在雾霭深处,隐隐能看见一道血色符文正牢牢钉在她的神魂本源之上,符文之上血丝蔓延,如同寄生在朽木上的毒藤,将她的神魂死死锁住。
这便是城主府种下的命魂禁制。
想要彻底解除,必须先将禁制与神魂的缠绕剥离开来,再以雷霆之力将其绞碎。可这数千年的侵蚀,早已让禁制与她的神魂长在了一起,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雷狼心神一凝,先以血魄佩之力牵引那枚血色符文。玉佩与禁制本就同源,在他魂力的催动之下,符文渐渐松动,一根根扎入神魂的血丝被缓缓拔出。
这过程极慢,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神魂本源。雷狼全神贯注,指尖暗紫雷光微亮,以雷道法则凝成一根极细的雷丝,包裹住那些血丝,一根根从莲霜的神魂中剥离、抽离。
禁制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收缩起来,想要往莲霜神魂最深处钻去。雷狼冷哼一声,指尖一弹,三道雷纹同时射出,精准地钉在禁制的三处节点之上,将它的退路彻底封死。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枚血色符文终于被完整拔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禁制虽除,可识海中那层浓郁的灰黑雾气却依旧盘踞不散。这千年来禁制压制、神魂郁结所积攒的沉疴,若不将其清除,莲霜的修为永远无法寸进。
雷狼以雷道法则为引,将莲霜识海中那些沉积了千年的浊雾一层层荡开。雷光如潮水般洗涤而过,混沌雾霭被撕碎、灼尽,识海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本该清明却污浊不堪的世界,在雷光的冲刷下重新变得澄澈。
与此同时,雷狼的雷霆之力顺着她的经脉一路下行,将那些被禁制堵塞、凝滞的经脉逐一疏通、拓宽。
下一瞬,莲霜浑身猛地一颤,面色涨红,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莲霜等人本就是被项羽带入魔界的战死者,又被传授吐纳之法,根基本就扎实。
奈何她这些年被禁制死死压制,千年来吐纳的灵气始终无法突破瓶颈,如今识海澄明桎梏尽去,那些积蓄了千年的底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出。她的修为节节攀升,一路拔升,最终稳稳停在了魔君初期。
莲霜缓缓睁开眼,双瞳中尚残存着一丝未散尽的精光。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石台上那道依旧端坐不动的身影,喉头微微发紧,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敢问公子,这血魄佩……可是公子向城主大人——”她本想说“讨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触了雷狼的逆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但话一出口,她还是觉得唐突,忙垂下眼帘,生怕自己多嘴惹了对方不悦。
雷狼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这你无需关心。你只管安心稳固境界,待境界彻底夯实之后,我再逐个为其他人解除禁制。”
他虽未亲口承认,可莲霜心里明白,若非雷狼出面,城主府绝不可能轻易交出这等东西。她抿了抿唇,眼眶微红,重重地叩了下去:“莲霜多谢公子再造之恩。日后,莲霜这条命便是公子的。”
雷狼没有看她,也没有应声,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莲霜缓缓起身退下,临出院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石台之上,那道身影寂然不动,指尖暗紫色的雷光明灭不定,像黑夜里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火。
而莲霜突破时那股骤然暴涨的魔君气息,自然也惊醒了前院其余侍女。
待莲霜走出后院,一众女仆早已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为首一个名唤素禾的女侍抓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脸色骤变:“你的气息……你突破到魔君了?还有你体内的禁制,怎么感应不到了?”她这一嗓子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满眼的震惊。
莲霜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什么?!你是说,他为了给你解这禁制,亲自去城主府要了血魄佩?”一名身形高挑、眉目凌厉的侍女失声问道,连称呼都忘了用敬语,她名叫青萝,是这群侍女中仅次于莲霜的人物。
“他图什么?才入城三个月,就敢跟城主要东西,城主竟也给了?”
“是。”莲霜微微点头,神色却并不轻松,“但公子有令,让我先稳固境界,待他准备妥当之后,再逐个为你们解除禁制。但是——”
“你们要考虑清楚。我有种预感,公子日后让我们做的事,绝不会是现在这般的洒扫伺候。跟着他,或许比留在城主府更加凶险。若是不愿,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可以去跟公子求情,放你们回城主府。可一旦留下了,日后再想退,就难了。”
几人面面相觑,惊喜、忐忑、难以置信交织在她们脸上。一个年纪最小的女侍怯怯道:“莲霜姐姐,你说……公子会不会让我们去做些……很可怕的事?”
“若是能够挣脱这该死的禁制,重获自由,即便再凶险又能如何!”青萝咬着牙,眼中满是决绝,“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当作棋子随意丢弃?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赌一把!”
“没错回城主府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我宁可赌一把,把命交到一个肯为奴婢去城主要东西的人手里。这禁制我忍了上千年,早就受够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想再这么不死不活地耗下去。”
其余侍女也纷纷点头,眼中尽是同样的决意。
“嗯,你们考虑好了就行。”莲霜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这些被项羽从乱世亡魂中点起来的女子,骨子里都还留着股不肯认命的倔劲。
七日之后,雷狼将莲霜唤到跟前。
“人都齐了?”
“回公子,加上奴婢,一共三十七人,都已在前院等候。”
雷狼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后院。
前院空地上,三十六名女仆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地,加上立于一旁的莲霜,正好三十七人。她们神色各异,有紧张,有期待,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惶恐,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对自由的渴望。
雷狼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依旧淡漠:“都考虑好了?”
“回公子,我等皆愿追随公子,求公子为我等解除禁制。”莲霜率先跪下,其余人也跟着跪倒,声音虽轻,却齐整如一。
“你们先别急着表态。”雷狼摆了摆手,“不如先听听我的条件,再做决定不迟。”
“公子请说,无论什么条件,我等都愿意一听。”青萝抬起头,率先说道。
雷狼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待尔等禁制全部解除后,我会在你们神魂中种下奴印。你们看似自由,但性命依旧握在我手里。我不会像城主府那般拿禁制折磨你们,但若有朝一日你们背叛于我,奴印会即刻粉碎你们的魔核,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待我大业功成之日,自会将你们的奴印尽数解除。即便那一日迟迟未至,千年之后,此奴印也会自行消散失效。到那时,你们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此为我对你们的承诺。”
“我可以心魔立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绝!”
“公子!”青萝瞪大了眼,眼眶已然泛红。她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个肯为奴婢去城主府讨要血魄佩的人,就算也和旁人一样要拿捏她们的命,她也认了。可雷狼开出的条件,却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太多。限期千年,事成之后放人,还有誓言相证——这在魔界,已经算得上天大的恩典。
“我青萝这条命,从今日起,是公子的。”青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莲霜也跟着叩了下去,眼中再无半分犹疑:“莲霜愿受奴印,追随公子。”
“我等皆愿受奴印,追随公子!”
三十七人齐齐伏下身去,声音在这座幽静的庭院里荡开,如同细雨落进深潭,一圈一圈地晕开,再不复此前的怯懦与惶恐。
雷狼垂眸看着她们,“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