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残雪染金。
休整完毕的二十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甲胄连成一片黑色的海潮，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要强攻前方那道沉默的关隘——杀虎口。
钟岳前锋营默然出阵，没有高呼，只有马蹄踏雪的细碎声响，压向杀虎口。
李昭平立在坡上，静静看着杀虎口，像在看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身旁陈惠被女官护着，缩在马车旁，不敢看厮杀，却又忍不住望着那座关城。
李昭平伸手，将陈惠轻轻抱上自己的马背，横放在身前。小女孩身子一僵，却不敢动，只死死攥着马鞍前的铜环。
“闭上眼。”
“再睁开，你就到家了。”
不等陈惠反应，李昭平一夹马腹，策马直冲而下。
风瞬间灌进耳朵，呼啸着刮过脸颊，像刀子在割。
马蹄踏碎积雪，沉闷的震动顺着马背传到她小小的身子里。身后是万箭齐发的锐响，前方是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兵刃入肉的闷声，短促的惨叫，一切都混在风雪里，模糊又恐怖。
陈惠紧紧闭眼，把头埋得很低。
她不敢听，不敢看，只凭着马背的起伏，知道自己正在奔向那个既想念又害怕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停了。
马蹄声缓了。
厮杀声，也一并消失了。
“睁眼。”
李昭平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惠怯怯掀开眼帘。
眼前是她在梦里无数次回望、又无数次被惊醒的那道黄土坡。
坡上的黄土，被残雪覆盖，风一吹，雪沫滑落，那道坡就静静卧在那里。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敢相信。
这一个月，她跟着娘亲逃命，走过泥泞，睡过破庙，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再看见这道坡。可此刻，它就实实在在地在眼前，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陈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坡上，声音发着抖：“杀……杀虎口呢？”
李昭平低头：“在你身后。”
陈惠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身后不远处，一道巍峨的关隘，静静矗立在风雪之中。
杀虎口。
青灰色的城墙上，一处处焦黑，应是刚刚那场激战留下的印记。原本飘扬的北蛮狼旗，早已被换成了那道熟悉的双翼白虎旗。
黑白相间的颜色，在漫天飞雪里，格外醒目。
关城的城门大开，烟尘未散，几个士兵正忙着清理城门附近的血迹。关墙之上，有人修补着被撞坏的箭垛。
陈惠怔怔地望着那座关城，又回头看着眼前的黄土坡，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原来，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李昭平轻勒马缰，坐骑踏着碎雪，缓缓向前行去。
陈惠的目光在野狐坡与杀虎口之间来回流连，直到视线被前方连绵的村落牢牢抓住。
不过数步之遥，便是她的家。
一座矮矮的土坯小院，歪歪地立在坡下，木门半吊在朽坏的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院墙塌了小半，院里那棵她与兄长常爬的枣树，枯枝光秃秃戳在灰白的天上，连半片残叶都没有。
屋前空地上，几处深褐近黑的血迹冻在雪下。
陈惠浑身一颤，触电般别开眼。
李昭平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身后亲卫。
“修。”
亲兵立刻上前，扶正木门，堆砌院墙，清扫残雪，动作利落无声。
而此刻，大军后方，一阵缓慢却坚定的人流，正沿着野狐坡缓缓而上。
那是从京师一路随军而来的流民营百姓。
自李昭平誓师北伐之日便定下承诺——大军在前开道，流民在后随行，不远不近，不扰军阵，只待故土收复，便即刻归乡。
一路上，人越聚越多，又逐渐散去归乡，如今走到杀虎口，也只剩个百余人。
他们衣衫破旧，扶老携幼，背着仅存的家当，望着杀虎口城头重新竖起的双翼白虎旗，脚步越走越快，从迟疑，到奔忙，最后几乎是踉跄着扑向自己荒废已久的家园。
钟岳策马近前，低声禀报道：“陛下，国库紧凑，随军赈济钱粮已近见底，不足以安置归乡百姓。”
李昭平目光一转，扫过身后随行的将士：“全军听令，凡愿出资助民者，先自出银钱，登记造册。
待朕凯旋，连本带利，与赏银一并，双倍归还。”
“毕竟国库虽紧，朕若能归，这点钱，不至于拿不出。”
“倘若此去不回，你们这些钱，应该也没机会花。”
军中一片寂静。
下一刻，士兵们纷纷解下腰间钱袋，将碎银、铜钱尽数交出，递向钟岳。
陈惠坐在马背上，看着茫然的百姓接过粮食、铜板，眼中慢慢有了光。
她依旧难过，依旧想念父兄，可身后那道伟岸的身影，第一次将她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恐慌，悄悄填上了一点什么。
钟盛纵马而来，甲上带血，低声禀报道：“陛下，吕正和钟岳率部先登，斩获首功。”
李昭平“嗯”了一声。
“记功。”
“对了，再仔细查查吕正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