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
哦。
很庆幸——我再一次醒来了。
呼吸像是被重新塞回胸腔,沉重、迟钝,但确实存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我先看到的是昏暗的灯光,然后,是一张脸。
那个男人的脸色黑得像是能滴墨。
他站在床边,像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铁。灯光把他原本就不友好的轮廓削得更硬,眼窝阴沉得像暗潮在涌。他下颌绷紧,线条几乎要崩开,脖颈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微微发抖。
啊——那是愤怒的味道,我想。
不是怒吼,不是暴躁,而是一种快压不住的怒火,被他咬牙死死地封在骨头里。
我似乎惹毛了他。很严重地惹毛了。
身体僵硬得像被冻住,我连抬手指的能力都没有。痛觉……奇怪地淡。不是好转,而是那种“伤口太多、痛觉通道都麻木了”的迟钝。我知道那些伤肯定还在,我绝不可能完好无损,只是神经系统暂时罢工,让我连痛都感不到完整的。
我试图转头,但失败了。脖子像块木头。
借着仅有的视线,我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有顶子的房间。
对,是房间,不是帐篷。
没有风雪拍打,没有外头冰冷刺骨的空气渗进来,也没有那种临时驻地常有的潮湿霉味。这里暖得几乎让人有些不自在,像是忽然从死亡线上被拽回了活人的世界。
空气里有药味,还有金属与皮革的味道。是军部建筑特有的那种干净、冷硬,却让人踏实的气息。
虽然我还动不了,但意识却是清醒的。眼前这个黑着脸的男人——叶霖——就站在那里,像一场暴风雪被硬生生困在体内。他盯着我,盯得太直,太重,像是要确认我真的醒了、确实活着,而不是哪种回光返照。
他的肩微微抖了抖,像是忍到极限的怒意溢出一丝,又被他压了回去。
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因为我差点死掉这件事而真正地、生理意义上的愤怒。
但那怒火不是朝外,是朝我。却又……不是完全朝我。
在那张满是风霜和血污记忆的脸上,我看不出真正的情绪,可他那种快被撑开的沉默感,几乎比嘶吼还响。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叶霖眼神微动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肩膀线条跟着绷紧。
他低下头,沉声道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哑、更压抑:
“……你终于醒了。”
那语气不是松口气,也不是温度回升,反倒像是对我醒来的这件事抱着痛苦的愤怒——
仿佛我根本没有什么资格让他如此被动、如此失控。
然而下一秒,我就知道他为何怒成那副样子。
啪——!
一沓东西毫无预警地糊在我脸上。纸页的边角被他攥得卷曲,带着湿润的风,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我眨了眨眼,那些纸缓缓滑到我胸口。
上面的标题刺得我眼睛生疼:
《自体繁育体外孕育申请》
《基因提取检测报告》
《性别核查报告》
……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我的脑子短暂空白,甚至比昏迷时更空。
下一页翻开——像自己被亲手扯开的一层皮。
最后一栏的红字结论赫然醒目:
检测对象性别:非新男性。
自体繁育存活率:0%。
申请状态:驳回。
我的眼前瞬间炸成一片雪白。
性别核查?非新男性?存活率零?申请驳回?
我不知道这繁育申请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
我露馅了。
我的性别露馅了。
纸张散落在床上、我腿上、地上,乱得像一场被撕碎的伪装。
男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压在地底深处的怒火,每一个字都重到能砸穿胸骨:
“你骗了我。”
不是质问。是判决。
我艰难地吸气,嗓子像被粗粝的石头刮过:“我……没有……我是——”
“没有?”他突然俯下身。
床垫在他掌下陷下去,我整个人被迫陷入他的阴影。
他靠得极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贴在我面颊——热得不正常,热得像怒火烧出来的温度。
他从床侧抓起另一叠报告,猛地甩开,纸张炸裂成一片响动:“军部系统仅对新男性开放的申请,是根据你上报的身份触发的。”
他的指尖敲在那行红字上,像一次次敲在我心尖上:
“而你,根本不是。”
我的胃像被人从内部拧断。
他说得极慢、极轻:
“你用假的身份混进军部。”
“用假的身份跟在我身边。”
“用假的身份上战场。”
他声音忽然哑了一瞬:
“然后差点死在我面前。”
那一句,让我呼吸全部停住。
他眼里不是单纯的愤怒。愤怒里混杂着一种更深的东西——被欺骗、被耍弄、被隐瞒,也可能……是另一种我不敢去想的情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低声说。
我想摇头,但身体连神经都钝了,无法动弹。但其实我是隐约知道的。
他替我继续:
“意味着你从头到尾,都在我眼皮底下——假装是另一个人。”
他的手抬起,停在我下颚,几乎触到,却又像克制着不敢用力。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看着他,似乎……
让他愤怒的不是“假身份”。
而是——
我差点死掉,而他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以为救的是“另一个人”。
秘密被撕开,空气压得我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