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着恐惧,上前唤着母亲。
女人看着眼前的男孩,疯疯癫癫认成了自己被捂死的那个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呢喃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弥卿就是在这片刻的错认中获得了短暂的母爱。
——
男人注意到了他偷偷探望的行为。
本该震怒,可看着女人竟然能安静下来,抱着孩子说话,男人又改变了想法。
男人开始频繁带着孩子去探望女人。
“卿儿,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长得多高了。”
“卿儿,孩子来看你了。”
“卿儿……”
女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形同枯骨,时不时陷入癫狂,偶尔的清醒也只是不打人不砸东西,本质上还是疯的。
而这个可悲的男人,试图靠着孩子再度捆绑女人,也试图靠着孩子,强留女人的命。
——
谎言终究是要戳破的。
生辰的那天,女人突然短暂清醒,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孩子,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她和丈夫的孩子。
一时间憎恨、厌恶、狰狞疯狂吞噬理智,她掀翻桌上亲自煮的长寿面,压在男孩的身上,用手扇,打,掐,抓,用摔碎的杯子残片捅,划,满手鲜血也不停。
“你去死!你去死!!”
“母亲,母亲……”男孩虚弱的唤着,只唤来女人变本加厉的残害。
门被打开,男人走了进来。
男孩的眼睛有一瞬是亮的,“父亲,救”
男人并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蹲下来安抚女人,将一旁新的杯子残片递给她。
男孩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他的母亲要杀他,他的父亲在递刀刃。
“……”未说完的话哽咽喉咙,惊愕、恐惧、麻木,认命,身上的痛不足心口处万分之一。
男孩挣扎推搡的手垂下。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毫无意义。
——
他没有被母亲弄死。
但因为彻底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被父亲命人扔出了魔域。
他一路上颠沛流离的走,最终倒在了人族的地盘。
在哪里他并不知道。
原本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再倒下去。
可是再没有力气前行。
路面横尸,野狗抢食,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
——
“小卿,小卿?”
梦里的回忆斩断,耳边的呼唤渐渐清晰。
缓慢的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鹤言蹙眉担忧的模样。
“……”
弥卿看着,忽然笑了。
他没有走到那个结局。
——
赶来妖王府的不止是鹤言,还有仙尊姐姐和梵允。
不知道他(她)们是如何锁定到妖王府的,总归是找到了他。
“你现在重伤,只能先简单治疗,不要乱动,我马上带你走。”鹤言说着。
弥卿:“……她(他)们呢。”
妖王和母亲呢。
“师尊和师兄在那边。”鹤言蹙眉说着,“你别说话,我带你走。”
弥卿:“……你恨我吗。”
恨他隐瞒身份。
恨他是个妖族。
恨他诓骗了鹤家夫妇,成了他名义上的弟弟。
“恨你作甚。”
鹤言眉头皱的更深,将人盖好衣服小心抱起,“好了,别说话。”
“起火了!起火了!”
屋外下人们喊叫着,弥卿被抱着出门,余光处就是一大片的火光。
那是母亲的住处。
隔得不远,弥卿还能听见那尖锐大笑的女声。
“我想……过去一下。”
鹤言沉声:“说什么胡话。那些人那么对”
“哥。”
弥卿唤着,眼眶猩红,“求你,带我过去。”
——
火海四起,房檐坠落,将女人和众人隔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身形摇晃,手里还拿着蜡烛,她披头散发,赤着脚,就这么踩在被烧的猩红的木头上,滋滋作响。
“卿儿!”
男人眦目欲裂,起身就要冲进火海,被梵允的威压压着。
弥卿被鹤言抱了过来,剧烈的热浪扑得他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瞳孔涣散,狰狞笑着扫视火海外每一个人。
白衣,玄衣,蓝衣,最后,是茶色的少年。
火光四溅,她看着少年,少年也看着她。
“……”笑意僵硬,女人的唇抽动着,想说什么。
她眼泪流下,呜咽,消瘦的身子止不住颤抖,像是无法靠岸的浮木,半空飘落的轻绒,摇摇晃晃,随时湮灭。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火越来越旺,烧断的房梁不断往下掉,她缓缓后退,离众人越来越远,离生越来越远。
“卿儿!!卿儿!!我跟你一起死!!我要跟你一起死!!!”
男人撕心裂肺喊着,被威压压的眼角嘴角都渗出血,青筋横爆,仍想起身冲过去。
“不,不……”女人听到这声音,原本冷静下来的神色又开始狰狞起来,她恐惧的捂着耳朵尖叫,“滚!!滚!!!”
男人恍若未闻,呢喃:“我要跟你一起,我们要葬在一起,我呃!——”
噗嗤一声,一把剑贯穿男人胸膛,将其死死钉在地上。一旁,白衣起势的手淡淡落下,眼看向火海。
“卿儿,卿儿……”地上的男人红眼狰狞,手往前伸,想要去够。
弥卿示意鹤言将自己放在地上。
他缓慢地移动自己,跪着,朝火海中的女人叩首。
所有人都知道可以将女人救出这场火海。
可所有人也都知道。
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在等她。
她要回家了。
——
男人死了。
自尽。
弥卿拜托鹤言将男人带走,远离人界,越远越好。
——
受的伤有点小重,寻常人可能被踩碎了脸骨,摔烂了五脏六腑,还被割腕取血,一套流程下来可能早就嗝屁了。
但弥卿不一样。
他是变异的仙芝妖,恢复能力很强。
跟打不死的小强一个样。
“你不疼吗。”
鹤言问。
弥卿笑意顿了顿。
鹤言蹙眉,严肃道:“你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死掉,但你和寻常人的痛觉是一样的。”
“你会感觉到疼,并且因为生命力顽强,会比寻常人感觉到更多的疼。”
“小卿,疼就是疼,疼的时候,不要硬撑。”
弥卿看着一本正经的男人,笑:“有没有人说过,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鹤言蹙眉思索:“没有。你是第一个。”
弥卿笑:“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次鹤言没再接话,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眉宇间淡淡忧色。
正要说话,鼻尖药香飘过,一痒,又见少年笑意逐渐惊讶的脸。
“你你你你?!”
鹤言捂着鼻子猛地转身。
“讳疾忌医!抬头!抬头嘛!”
一时间分不清谁是病人。
——
身份暴露,弥卿以为自己不会再被鹤家夫妇接纳。
但不知道鹤言说了什么,鹤家夫妇看他的眼神更加慈爱了。
尤其是鹤夫人,泪眼婆娑的就要再去庖厨做长寿面给他当饭吃。一天三顿的那种。
心意是好的。
但是一天三顿会不会……弥卿眼神求助鹤言。
哈哈。
鹤言当看不见。
——
当伤口痊愈,日子又恢复平静。
回顾这些年,种种难过,但也遇见了许多好人。
美好友善的仙尊姐姐和不太友善的梵允,正得发邪的兄长和过于慈爱溺宠他的鹤家爹娘,以及所有对他发出善意的人。
他的运气从来不算差嘛。
人本就应该只记得幸福的,不记得烦恼的。
“小卿!今天的第三碗长寿面来啦!全部都要吃光光噢~”
啊。
这个有点特殊,弥卿笑。
这是
“幸福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