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一这丫头,越来越有主意,也……越来越难拿捏了。
此刻,看着那渐渐变小的船影,许明在心里那点念头,慢慢地被海风吹得发酵,渐而膨胀起来,变成了另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他猛地想起了许姣姣上次回岛上时,在灶房油烟里扯着他的袖子,压低嗓子说的那番话:
“咱们就给她指条明路。我夫家那个老三,人是老实过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家里有几亩薄田,人也十分本分。许一一那丫头要是能嫁过去,也算是她的福分,好歹有个依靠。”
看出许明在的犹豫,许姣姣又继续说着。
“咱们也是为她好不是?只要她嫁了人,就是外姓人了,食馆这块肥肉,还能让她一个出嫁女一直把着?自然是得娘家兄弟帮衬。你放心……有我在那边镇着,她翻不了天。咱们慢慢地把人手安插进去,账目、采买、灶上的关键……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再等她生了孩子,被家事缠得脱不开身,这食馆,不就顺理成章……”
当时他听着,觉得许姣姣想得太过,也有些龌龊。
再加上那段时间阿爹对许一一姐弟几人的态度很不对劲,让他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可现在,看着许一一给族里买的粮食,许明在心里头的那点犹豫,像阳光下的残雪,一点点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是一种算计。
是了,许一一再能干,也是个女人。
现在撑着食馆,养着四个拖油瓶,还得顾着岛上族人,简直是个无底洞。
等嫁了人,到了婆家,上有许姣姣这个厉害长嫂,下有自家亲人帮衬食馆,里外夹击,她还能有什么腾挪余地?
到时候,她手里那点权利,那点傲气,自然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等她手里空了,也被家里的琐事还有孩子拴住了,” 许明在望着海面上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了撇,最后扬起一抹弧度,“自然也就大方不起来了……”
海风呼啸而过,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许正辞站在旁边儿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突然觉得好似有一股阴风吹过,后背凉飕飕的。
“你在想什么?肚量大点,一一是你侄女,别老跟她过不去……”他拍拍许明在的肩膀说道。
许明在斜睨了一眼许正辞,缓缓地笑出声来。
许正辞以为他说的话已经被听进去了,这才继续去干活。
许明在却知道,是该找个时间,好好跟许姣姣商量商量这件事情了。
……
阳光依旧苍白地照在海面上,那片她离去的水域,只余下粼粼波光,冰冷而刺眼。
“阿嚏……”
舢板破开冬日午后凝滞的海面,朝着海岛驶去。
越是靠近海岛,水流就变得越发地复杂,海水的也由墨绿转为青碧,水下是嶙峋的暗影。
海岛周围全是暗礁。
许一一突然打了个喷嚏。
船舱里,已经脱掉厚衣的四海听到动静从船舱里冒出头来。
“大姐,”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十分直接,“你又生病了?”
许一一头也没回,视线依旧紧紧地锁着眼前的水道,声音被海风吹散,听起来不太真切。
“乌鸦嘴。”
听到这话,四海猛地捂住嘴巴:“哦……”
许一一突然提高了声音,朝着后方喊道:
“后头的船跟紧我的水道,看着我的船尾走,这一片暗礁多,水道弯,别跟丢了,也别自己乱闯!小心水下的石头!”
她的声音清澈有力,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后面两艘稍大的运粮船上。
船上的伙计们纷纷应声,立刻开始调整着船桨和舵,小心翼翼地缀在她的小船后面,排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们也知道这片水域的厉害,不敢大意。
一直到进入河道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一?这是咋了?突然跑回来?”阿寺刚赶海回来,正坐在河道边上洗脚呢。
许一一看了一眼她脚边的东西,全是牡蛎,估计是拿去做蚝油的。
“买了点粮食,我太爷还有平海阿伯在哪儿呢?”她说着,将船靠了上去停稳。
阿寺正拿着草擦掉鞋子上的泥,听到许一一这话立马停下了动作。
“又买粮食?”她长叹了一口气,“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顾好自己才是要紧事……”
阿寺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许一一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着:“我顾好了啊!所以才有余力来帮衬别人的嘛!”
阿寺轻哼一声,一边朝村子方向努努嘴:“算了算了,你嘴巴利索,我说不过你……你太爷这会儿估摸着在祠堂那边,你阿伯……我出门的时候好像见他在后头菜园子里捣鼓,不知道现在跑哪儿去了。”
“海柱。”许一一朝他招了招手。
海柱愣了一下,见是许一一叫他,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仰着小脸:“一一姐,啥事?”
“你脚程快,”许一一语速平稳,交代道,“辛苦你跑一趟,先去请叔太爷到祠堂前头等着。然后看看这会儿还有哪些叔伯阿婶阿兄们在岛上,没出海的,都招呼一声,就说祠堂前头有粮食要搬要分,请他们得空都来搭把手。”
海柱一听,眼睛顿时更亮了。
他胸膛一挺,用力点头:“晓得了,一一姐!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敏捷的狸猫,转身就窜了出去。
“大姐我也要去……”四海站在船舱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没等许一一反应过来,人就跑没影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看向粮铺的两艘船:“几位大哥,麻烦靠这边,稳着点卸。”
粮铺的伙计应着,开始解绳索,搭跳板。
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宁静的河道边显得格外清晰。
阿寺也顾不上拎她的海货篓子了,湿脚趿拉着鞋就往村里快走,嗓门不知不觉亮了起来:“哎哟,一一回来啦!还带了老些东西!”
这一声,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海面。
三三两两地有老人跟小孩儿凑过来。
好奇地张望着,全都落在正在卸货的麻袋上。
等许平海闻声赶来,河道边上已经的粮食已经堆成小山了。
“许老板粮食已经送到,我们就先回去了。”
粮铺的小厮打了声招呼摇着船离开。
“各位还愣着干嘛?搬粮食呀!”她一声吆喝,众人纷纷涌上前来。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河道上的粮食就被搬到了宗祠跟前。
祠堂前的空场上,分粮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许平海拿着旧账本和毛笔,挨家询问、记录、过秤。
领到粮食的人家,脸上漾开实实在在的笑容,对许一一说着感激的话。
“按照往年惯例,家里实在困难的,人口多的,先紧着他们,列个单子,一家一家分。别乱,别抢。”许平海出声维护秩序。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欢叫声不绝。
这热闹,如同长了翅膀的风。
“阿娘您听见没有?四海那小子刚刚嚷嚷着什么?许一一那丫头又买粮食了……”
苏如兰气鼓鼓地走进来,许阿奶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想要粮食?那你就去呗!”
苏如兰啧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许阿奶竟是这样的反应。
“这可是您孙女买回来的,从镇上拉回来两船粮食呢,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糙米,还有面!说是买来给族里分的!现在祠堂前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咣当”一声,许阿奶手里的鞋底和针线笸箩掉在了炕上。
她这会儿都快呕得吐血了,偏生苏如兰还一直在刺激她。
“阿娘,您可是她亲阿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阿奶!她有钱有粮,不想着孝敬您,倒拿去便宜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可以不要啊!但这粮食合该有您跟阿爹的一份,不对……这粮食就不应该分给那些外人……”
说着,苏如兰越靠越近,声音带着蛊惑:“阿娘,您现在就出去,直接去祠堂找叔公,找许平海闹起来,大声地去闹,这可是您的拿手好戏,当着全族人的面闹起来,让他们都听听,她许一一发了财,买了粮,却让亲阿公亲阿奶饿着肚子,看她脸往哪儿搁!看族里人还会不会夸她!这一闹,保管把你跟阿爹该得的那份闹回来。”
许阿奶被苏如兰的这番话说得血气上涌。
是啊,她可是亲阿奶!许一一这死丫头,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这般想着,她立马从床上下来。
只是在她脚要沾地的一刹那,屁股上,后背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好像要裂开,传来清晰的幻痛。
前段时间,她跟苏如兰跑去镇上那件事传到了老头子耳朵里。
当天晚上,许阿公回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打了过来。
那真是往死里打啊,她哭喊求饶,连邻居都惊动了,却没人敢来拉。
许阿公打完之后还特地警告她,不允许她再去找许一一的麻烦。
她在床上足足躺了好几日才能下地,身上的青紫淤痕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此刻,苏如兰怂恿的话语还在耳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了,明明祠堂离家里还远着呢,可她就是听到了那边的热闹声。
于是乎,许阿奶抬起的脚,又慢慢缩了回去。
苏如兰正说得起劲,眼看着婆婆被说动了准备出去闹,却又缩了回去,顿时就急了:“阿娘!您怎么了?去啊!这时候不去,粮食可就分完了!您可是她亲阿奶!”
许阿奶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要是还不知道苏如兰拿她当枪使,就是真的傻了。
明明她们是一块儿去镇上的,回来之后却只有她挨打,苏如兰却跟个没事人一般。
“你这么着急,你去呗!你是她二伯娘,她还能不给你?”许阿奶语气里带着讥诮。
苏如兰的拍了拍大腿,“那能一样嘛?我跟她可没有血缘关系,您不一样啊……”
许阿奶冷冷一笑:“你难道忘了……分家了……断绝关系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再说了,我在你眼里难道很傻吗?上一次被你怂恿去镇上,害得我挨了顿打,老头子都多久没打过我了,都是因为你……”
许阿奶语气里带着恨意。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只有她一个人挨打,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一想到这,她就想哭。
“分家了又怎样?断绝关系了又怎样?”苏如兰哄着说道,“血脉还能断了不成?您可是她爹的亲娘!她就该养着您!您不是挺耐打的吗?只要能拿到粮食,再去挨一顿又怎样?闹这一顿,说不定真能闹来粮食呢!总比现在干看着强!”
“耐打……”许阿奶冷眼看着她,“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你给我滚出去……”
苏如兰还想解释,但是看着婆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把手里剩下的瓜子狠狠摔在地上,跺了跺脚,扭身出了门,把木门摔得震天响。
屋外头,美仪一直盯着。
听到苏如兰出来的动静,又立马装作在干活的样子。
苏如兰扭着身子出来,看到美仪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是在偷听我们讲话?”苏如兰直白地指出。
美仪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在这干活呢,没偷听。”
苏如兰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傲慢:“至于那么怂吗?听了就听了呗。”
她说着,慢悠悠地走到美仪跟前,吓得美仪连忙后退一步。
苏如兰蛊惑道:“说实话,你就没点想法?我刚刚可是出去看了,粮食都快要堆成小山了,就算是平均分下来也够咱们一大家子吃个好几天呢。”
美仪却是疯狂地摇头。
“咱家又不缺那一点,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不过……你要实在想要的,现在去排队应该还有呢。”
说着,美仪埋头将晒干的鱿鱼端进屋。
苏如兰当她是傻的,眼瞅着公公对许一一的态度不一样了,谁还敢上去招惹?
反正她是不敢了。
美仪长舒了一口气,好在她家舟远跟三川关系尚可,等过年回来了,让他多去找三川玩,好歹能缓和一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