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了许久,才勉强从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灼痛余韵中缓过神来。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又在体表残留的高温下蒸干,留下黏腻不适的触感和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因为剧痛而脱手、滚落到不远处的那大半盒莹白药膏上。
玉盒在焦黑的土地上依然温润洁净,里面的药膏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但是,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
梁羽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发誓,就算知道这药膏有如此神效,就算知道那顿毒打可能是“淬炼”的前置步骤,他也绝对、绝对、打死也不愿意再被那个紫衣疯女人那样揍一顿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切磋或“治疗”,那就是纯粹的、单方面的、充满恶趣味的殴打!
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酸软疼痛又不至于重伤的部位,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他痛彻心扉,又不会真的造成严重损伤。
那种身体不受控制、如同沙包般被随意击打、还要被逼着说“谢谢”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他难以接受。
“简直就是个变态女疯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还有些沙哑。
全身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紧绷后的自然反应,也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不过,有一说一。
梁羽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身体各处传来一阵“噼啪”的轻微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上了油。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尝试着扭了扭腰,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痛楚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灵与充实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似乎增长了一截,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也提升了。
皮肤之下,气血奔流的声音似乎更加浑厚有力,五感也似乎敏锐了一些,甚至连空气中尘埃的味道都仿佛清晰可辨。
虽然还远未到脱胎换骨的程度,但这种显着的提升,是他苦修许久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盒药膏。
仅仅用了那么一点,就有如此效果,那剩下的……
“真香!!!”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梁羽嘴里蹦了出来,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
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玉盒。盒身冰凉,里面的药膏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与他身上污垢的腥臭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再抹一点!
刚才那么痛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身体状态正好,说不定能承受更多,获得更大的好处!
淬体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尤其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盒的边缘,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渴望。
脑海中甚至开始幻想,如果将这剩下的药膏全部用掉,自己的体魄会不会发生质的飞跃?
然而,这个诱人的念头刚刚升起,喉咙就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并非因为渴望,而是因为——恐惧。
刚刚那如同置身熔炉、被千刀万剐、每一寸筋骨都被碾碎重组的极致痛苦,瞬间无比清晰地重现在脑海和身体的记忆里。
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痛楚,哪怕只是回想,都让他脊椎发凉,肌肉条件反射般地微微痉挛。
“嘶……”
梁羽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可怕的回忆。
“算了,算了。”
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果断地将玉盒盖上,珍而重之地收回了储物法器中,仿佛那不是一盒药,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改天再说,过犹不及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坚定信念。
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狂暴的改造,需要时间来适应和稳固,贸然进行下一次,先不说能不能承受住痛苦,搞不好会损伤根基,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紫衣女人虽然行事古怪,但给的药确实非凡,想必这道理她也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只给这么一盒。
强行压下心头对力量的渴望,梁羽开始处理眼前的狼狈。
他念动咒语,一个简单的水球术在身前凝聚,然后“哗啦”一声从头浇下,冲洗掉身上那层腥臭的灰黑色污垢。
冰凉的清水刺激着新生的、更为敏锐的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的颤栗。
他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备用衣物,动作略显僵硬地换上。
新衣服是普通的冒险者装扮,粗糙但结实,贴在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摩擦过皮肤时,那不同于以往的、更加清晰和充满活力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虽然心中对紫衣女人的怨念未消,对茵弗蕾拉三人的担忧更甚,对前路的迷茫依旧,但至少此刻,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巨山,又感知了一下依旧毫无回应的冰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收拾心情,梁羽辨认了一下大概方向,迈开步伐。
另一边在魔女之森,永夜宫深处。
与外界传说中阴森诡谲的印象不同,永夜宫的某处偏厅却布置得异常雅致。
穹顶是流转的暗夜星河,洒下柔和的微光;地面铺着厚厚的、不知名魔兽绒毛织就的地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厅堂中央,一张由莹白骨质与暗紫藤蔓缠绕而成的茶几两侧,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茵弗蕾拉一袭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如夜雾般铺散在地。
她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捏着一只骨瓷茶杯,杯中殷红如血的茶汤散发着奇异的花果香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睫低垂,神情是一派闲适从容,仿佛只是在某个熟悉的姐妹家中享用下午茶,脸上看不出半分急切,更无丝毫被迫滞留或心有挂碍的模样。
她的对面,坐着此地的主人,森林的守护者与统治者——魔女温斯洛尔。
与茵弗蕾拉的奢华暗黑风不同,温斯洛尔的装束更接近自然,墨绿色的长发间点缀着鲜活的藤蔓与小花,衣裙似乎是由某种会呼吸的苔藓与光滑的树皮织就,眼眸是深邃的森林之绿。
只是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眸中却蕴藏着明显的不耐与逐客之意。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森林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看不见的紧张。
“茵弗蕾拉,”
温斯洛尔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如林间清泉,却带着冰冷的回响,
“你还要在我这里赖着不走多久?”
她的目光扫过偏厅一角——那里,黑发的哈基米正抱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而艾琳娜则紧张地端坐着,不时偷瞄两位魔女,眼中满是对梁羽的担忧。
“没事就赶紧带着那两个小家伙离开。别来打扰我的清净。”
面对主人如此直白的驱赶,茵弗蕾拉只是微微抬起眼睑,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骨质茶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温斯洛尔,”
她的声音慵懒而拖长,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
“你这么急着赶我走……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偏厅里那些看似自然生长、实则蕴含玄妙的藤蔓与荧光菌类,
“我们姐妹俩,可是有……嗯,让我想想,千年未见了吧?”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眸光中闪烁着促狭的光,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戏谑与探究的语气说道:
“莫非……你这里是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看见的东西~”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用更加明亮、几乎算得上是恶作剧的语调接道:
“就比如说……把你征服的小男人~藏在这森林的某个树屋里?”
“得了吧。”
温斯洛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麻烦精。
“你自己做的事情,居然有脸说是我?”
她的鼻尖微不可察地轻嗅了一下,森林之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别以为我闻不到……你,和那两个小丫头身上,沾染的气味。”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哈基米和艾琳娜。
“那么浓郁的、混杂的……气息。
你倒是不挑,也不怕惹上麻烦。”
被当面点破,茵弗蕾拉却丝毫不见窘迫,反而笑得更加妖娆,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
奇怪的是,温斯洛尔在说完这句话后,脸上那明显的不耐与驱赶之意反而淡了一些。
她静静地看了茵弗蕾拉几秒钟,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些久远的、纠缠的过往。
片刻沉默后,她轻叹一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融入了森林永恒的微风里。
“算了。”
温斯洛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毋庸置疑的警告意味,
“你要在这里继续待着,我不管。
森林很大,你自便。”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朦胧,丝丝缕缕的绿色光点从她身上飘散,与周围的藤蔓、光苔融为一体。
“但是,茵弗蕾拉!
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森林深处突然刮起的寒风,带着千年积淀的威严与不容置喙:
“别再给我像上一次那样,把麻烦带进来!”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完全化作点点绿色萤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和上次一样?”
“哦?!”
“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哭着喊着让我………”
“闭嘴!!”
这一声闭嘴过后,只有茶几对面那空荡荡的、由活体藤蔓自然编织而成的座椅,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木叶清香,证明着方才并非幻觉。
茵弗蕾拉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中的慵懒与戏谑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邃的沉静。
她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麻烦”,自然是指梁羽。
同为魔女,拥有漫长生命与强大力量的她,自然也清楚温斯洛尔为何是这样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魔女的感知极为敏锐,尤其是对同类、以及与同类相关的气息。而梁羽那个小家伙身上……实在是太“热闹”了。
茵弗蕾拉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如果不是当年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自己突然心血来潮,或者说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命运丝线牵引。
遇到了那个有趣的、眼神特别的小屁孩,并莫名其妙地对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兴趣,从而与之有了交集……
那么,怕是如今即便再次偶遇,自己也绝不会想要与他有任何关联。
原因无他。
对方身上所沾染的、属于其他魔女的气息……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过于“鲜明”和“强势”。
就像是走进一片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地,却发现到处都插满了别人的、风格迥异的旗帜。
那种感觉,对于大多数喜欢清净、占有欲强且性情难测的魔女而言,绝不愉快,甚至是一种冒犯和潜在的麻烦源头。
温斯洛尔显然嗅到了那些气息,并为此感到厌烦和警惕。
她不想自己的魔女之森,因为茵弗蕾拉和她带来的这个“麻烦”,而卷入其他魔女可能的注视或纠纷之中。
“麻烦……么。”
茵弗蕾拉轻声自语,目光飘向偏厅外那无边无际的、被永恒暮色笼罩的魔女之森,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在她身后,艾琳娜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焦虑:
“茵弗蕾拉……梁羽他……真的没事吗?
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着?”
茵弗蕾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唇边那抹习惯性的、从容的笑意,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