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提线魔女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那只机械左手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发出极轻的、金属叩击骨骼般的细响,
“你有把握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怀疑,只是一种纯粹的、探究性的询问,就像是在问“你能确定这个实验方案的成功率吗”。
梁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终于能自由活动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被无形丝线操控时的僵硬触感。
他的眉头微蹙,眼神深邃,显然是在极为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十二位神只。
不到十二位,可能是十一,可能是十,但无论具体是多少,这个数字本身所代表的力量层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迄今为止所有的想象和计划。
提线魔女的提议,则是直接要把整个悬崖,连同上面所有的人,一起炸上天。
把所有的神都引过来然后杀掉?
即便是在最疯狂的梦境里,梁羽也未曾构思过如此荒诞不经却又让人血液隐隐沸腾的场景。
他不确定。
不是不确定能不能做到——这几乎是肯定做不到的——而是不确定,这个提议背后,这位提线魔女究竟是抱着何种目的。
是纯粹的疯狂实验?
还是另有深意?
或者……她只是在试探,看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份“疯狂”的资质?
见他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一副真的在权衡利弊、计算可能性的模样,提线魔女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似乎对这个反应颇为满意。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优雅地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的空间——就在那扇能看到酒馆后巷景色的窗户旁边——忽然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没有任何咒文吟唱,没有任何能量爆发的征兆,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灵巧无比的手,用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将空间像布料一样轻轻“扯”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边缘闪烁着微弱银白色光芒、内部是一片旋转的、混沌灰色的空间之门,就这样无声地在她身后展开。
“这个回答……不用着急。”
提线魔女转过身,侧脸在烛光和身后空间之门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
“你还有不少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刀上,又移到他的脸上,那只已恢复正常的右眼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观察一株不知能长出什么奇葩果实的幼苗。
“你眼下,”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
“还是先活下去吧。”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走向那道空间之门。
梁羽抬起头时,看到的只是她那一头如火的红发,以及一片光滑细腻、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瓷白色光泽的后背——她的衣袍不知何时已然褪下了一部分,或是本就如此设计。
那背影优雅而诡异,迅速被空间之门内旋转的灰色吞没。
随即,空间之门无声地闭合,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和旧机油混合的奇特气息,以及桌上那朵静静躺着的金属玫瑰。
梁羽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空间之门消失的同时就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玫瑰,而是几步跨到二楼的栏杆旁,迅速朝着楼下大厅看去——
死寂。
之前的喧嚣、怒骂、喘息、乃至火炉的噼啪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小酒楼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
大厅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全都变成了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木偶。
那个独眼壮汉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脸上的横肉和惊怒被永久固化在木头上;那个试图偷袭的瘦小男人,手里还捏着匕首,表情却是一片空白。
酒保、其他客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成了精致却毫无生气的木制玩偶,静静地倒在地板上、桌椅上,甚至吧台上。
活着的人,确实只剩下他一个了。
一股寒意顺着梁羽的脊椎爬上后脑。
这不是杀戮,这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适的“处理”方式。
那位提线魔女,就像是玩腻了玩具的孩童,随手将它们变成了更加“方便收纳”的样子。
但即使如此,梁羽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可没有健忘症,更加没有失忆。
提线魔女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用冰锥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
“你眼下,还是先活下去吧。”
这绝不是一句无的放矢的废话。
从这句话的内容来判断,危险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相反,可能才刚刚开始逼近。
她的出现,她的提问,她的离开,甚至包括她制造的这片死寂……都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清场,或者说,是在提醒他:
游戏的下一阶段,要开始了。
没有丝毫犹豫,梁羽转身回到桌边,先是迅速地把那朵看起来就锋利无比的金属玫瑰,将其收了起来。
这东西是那位魔女留下的,说是“奖励”,未必没有其他用意,不能就这么扔了。
然后,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凛冬”的长刀,冰冷的触感从刀鞘传来,让他因紧张而有些加速的心跳略微平复了一丝。
他没有选择从楼梯下去——天知道那些木偶有没有被设下什么触发机关。
他的目光扫过二楼,最后锁定了靠近后巷方向的一扇木窗。
那扇窗户看起来有些年头,窗棂都有些腐朽,应该不难打开或破坏。
跑路也不丢人,尤其是在明知危险临近、敌我不明的情况下。
这是梁羽在无数次险境中学会的第一课。
他几步窜到窗边,手搭上窗栓,用力一拉——“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窗户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丝毫停顿,梁羽单手撑住窗台,身体如同灵猫般向外探去,准备翻窗而出。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刚刚探出窗户一半,目光习惯性地扫向窗外后巷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窗外,并非他想象中的昏暗、脏乱、空无一人的后巷。
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在窗外不到三米的空中,恰好与他的视线平齐,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准确来说,对方不能算是完全的“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圣洁的、耀眼的纯白。
那是一身宛如最上等云锦织就的洁白纱裙,裙摆轻盈,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不染丝毫尘埃。
纱裙的样式简约而高贵,没有多余的纹饰,却自有一种流光溢彩的质感,仿佛本身就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而最为夺目的,是她身后。
那里,静静舒展着十二只巨大的、羽毛丰满的洁白翅膀。
这些翅膀并非像鸟类那样收拢在背后,而是以一种完美的、对称的、充满神性美感的方式,呈扇形优雅地在她身后展开,几乎占据了梁羽的整个视野。
每一片羽毛都洁白如新雪,纤尘不染,在城市远处稀疏灯火和朦胧月色的映照下,边缘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辉,仿佛是由纯粹的光与圣洁凝结而成。
翅膀轻微地、有节奏地扇动着,带起的微风中夹杂着一种清新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与周围污浊的巷道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这份极致的圣洁与美感,却被她脸上的一处细节彻底打破,渲染上一层诡异而令人不安的色彩。
她的双眼,被一条宽约两指的、纯黑色的缎带严严实实地蒙住了。
那缎带看似普通,却与她全身的洁白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像是在一幅完美的圣像画上,用最浓稠的墨汁划上的一道裂痕。
缎带在脑后系成一个工整的结,没有一丝凌乱,却更添几分非人的、禁欲式的规整感。
没有人知道缎带下是怎样的一双眼眸,或许是紧闭的,或许是残缺的,也或许……根本不需要眼睛。
她的面容极为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皮肤如同最上等的白瓷,光滑细腻,五官精致得宛如神匠用最完美的比例雕琢而成。
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此时正微微上扬着,露出一个似乎很友好、却因为那条黑色缎带而显得有些莫名诡异的笑容。
她的头发是纯净的铂金色,如同流淌的黄金,被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风轻拂。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十二只巨大的光翼微微扇动,保持着绝对的平衡。
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祥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场,与这脏乱的后巷、与梁羽此刻狼狈的姿势,形成了荒诞而刺目的对比。
“哟,好巧啊。”
随即少女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风铃,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的质感,
“看来你也不喜欢走正门。”
梁羽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手依旧撑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姿势尴尬,进退不得。
对方身上那股纯粹而强大的圣洁气息,让他腰间的刀都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敌意的低鸣。
这绝不是普通的敌人。
结合提线魔女的话……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不是碰巧。”
十二翼天使——梁羽在心中已经给对方贴上了这个标签——淡然一笑,那被黑缎蒙住的双眼“看”向梁羽,即使隔着缎带,梁羽也感觉到一道无形的、温和却又洞彻一切的目光将自己锁定了。
“我特意在这里等你。”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抱歉的意味:
“原本以为今天没有收获,你会被那个……魔女带着。
没料到,”
她偏了偏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少女的天真,
“她居然抛下了你。”
随即,她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纤细美好,手指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簪。
在她的掌心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副手铐。
那手铐看起来并不粗重,反而十分精致,通体呈现出温润的银白色,上面铭刻着极其细微、流转着淡淡金光的神秘纹路,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生厌恶的封印气息。
“自己带上吧。”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动手。”
不想动手。
多么“仁慈”的话语。
但梁羽丝毫不会怀疑,如果自己拒绝,对方绝对会“心情不好”,然后用远超想象的手段“帮”自己戴上。
梁羽也回了对方一个笑容,一个在此刻看来格外不合时宜、却又异常灿烂的、阳光开朗的笑容,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哦,是吗?”
他的声音也很轻快,甚至带着点惊喜,
“那还真巧。”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眼神变得如同手中即将出鞘的刀锋一般冰冷锐利:
“我今天心情一点也不好,”
“准备杀个鸟人解解气。”
“鸟人”二字出口的同时,梁羽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一按窗台,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向后翻跃,重新落回二楼地板!
同时,他的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从掌心传遍全身,却也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所有的恐惧、不安都在这刺骨的寒意中被暂时压下。
刀未出鞘,但一股凛冽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已经隐隐锁定了窗外的天使。
动手的准备,已经做好。
即使对方是传说中的十二翼天使,即使看起来毫无胜算,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然而,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和杀意,窗外的天使少女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淡然的笑容甚至都没有改变分毫。
她那只托着银白手铐的手,甚至都没有丝毫颤抖。
“收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我说过了,今天心情好,不想动手。”
梁羽紧紧盯着她。
奇怪的是,对方身上确实没有流露出丝毫敌意或者杀气,就像她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种绝对的平静和自信,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看了看对方那被黑缎蒙住的双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副看似精美实则危险的手铐,再看了看对方身后那十二只象征着至高力量的光翼……
“……”
梁羽沉默了片刻,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但手指依旧紧紧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刀,仍旧在手中。
“好。”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既然你不准备动手,想带我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天使少女,
“我又不愿意跟你走。”
“你说,”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这该怎么办?”
夜风从打开的窗户灌入,吹动了梁羽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天使少女铂金色的发丝和洁白的裙摆。
她身后的十二只光翼依旧在轻柔地扇动着,洒下点点微光。
她手中的银白手铐,在微光下流转着不祥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