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的右手,坚定地握住了“凛冬”那冰冷刺骨的刀柄。
就在指尖与刀柄相互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抗拒的、冰冷彻骨的意志,如同沉睡的远古冰龙苏醒,顺着刀柄、手臂,蛮横地涌入他的躯体!
那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带着无上威严与凛冽杀意的“存在感”,正在强行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梁羽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寒流轻轻推开、包裹,置于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以一种绝对精准而稳定的姿态,缓缓抬起。
手指一根根收紧,完全贴合刀柄上那古老冰裂纹理的弧度,仿佛这柄刀本就该如此被他握在手中。
“咔…咔咔……”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从他握刀的右手指关节、手腕、小臂处传来。
肉眼可见的,一层晶莹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晶,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从他的指尖、虎口开始蔓延,爬过手臂的皮肤。
所过之处,毛孔收缩,血液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冰蓝光泽的质感。
寒气并未造成实质性的冻伤,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一种与刀身彻底联为一体的奇异感觉。
梁羽甚至能“感觉”到,这柄名为“凛冬”的长刀,在接触到“合适”的持有者,刀鞘之内,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刀锋,正在发出低不可闻、却震颤灵魂的嗡鸣,仿佛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终于嗅到了鲜血与复仇的气息,迫不及待要出鞘饮血。
身体的控制权正在飞速剥离,但梁羽的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看着近在咫尺、被圣剑钉穿、脸上残留着惊疑与刚刚重拾傲慢的教皇奥斯亚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人情要还。
承诺要守。
这老怪物,也必须付出代价。
他用尽最后一点对嘴唇的控制力,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诀别意味的弧度,对着瞳孔开始剧烈收缩的教皇,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登,祝你好运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梁羽原有的音色,但语调已经变得平板、冰冷,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在同步发声,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响。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
他刻意加重了“回来”两个字,眼神中属于梁羽的那部分神采,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亘古不化的冰寒所取代。
“……你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羽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梁羽”的鲜活光彩,彻底熄灭。
那双眼眸依旧睁着,但其中的神韵已然天翻地覆。
原本的警惕、狡黠、玩世不恭甚至疯狂,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蓝,如同万载玄冰的最深处,倒映不出任何情感,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寒意与……杀意。
“我该……还人情了。”
最后这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梁羽意识沉睡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他握着“凛冬”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非挥刀,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让握姿达到最完美、最契合“凛冬”出鞘的姿态。
然后,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骤降!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起了一场冰霜之雨。
地面上,墙壁上,甚至那四把光芒流转的光明圣剑的剑身上,都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寒霜。
圣剑的光芒似乎都在这股凛冽的寒意下变得晦暗、凝滞。
“叮铃……”
那空灵、清脆、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铃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声。
而是连绵不绝,如同极地寒风穿过冰窟、吹动万千冰棱时奏响的、冰冷而死寂的乐章。
铃声中,仿佛夹杂着无尽的思念、被冰封的怒火,以及……跨越漫长时光的、不死不休的仇恨。
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威严和磁性的女声,从梁羽的口中传出,回荡在骤然变得冰寒刺骨的地下空间中:
“奥斯亚托……”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万钧的重量,压得空气都为之凝固。
“三百零七年,四个月,又十九天。”
“我们又见面了。”
每一个时间单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砖,砸在教皇奥斯亚托的心头。
“真没想到。”
“你,也有今天。”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但那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被钉在圣剑上的教皇奥斯亚托,在听到这个声音、感受到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彻骨寒意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猩红的、原本充满了愤怒、傲慢与掌控欲的眼眸,此刻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充斥!
枯槁的面容扭曲着,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极致的惊骇和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是时候……”
那冰冷的女声继续说道,同时,梁羽(凛冬)握着刀柄的手,缓缓向外移动了一寸。
仅仅是这一寸的出鞘,一股更加恐怖、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凛冽刀意便喷薄而出,锁定了奥斯亚托,让他如坠冰窖,连思维都快要冻结。
“……把我女儿的命,还来了。”
“女儿”二字出口的刹那,那冰冷声音中,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开裂般的、压抑了三百多年的悲痛与恨意!
这,也是梁羽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完全交出身体控制权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的感知便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被无尽的冰冷与黑暗包裹,只余下那凛冽的杀意与清脆的铃音,在灵魂深处幽幽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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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森,偏殿处。
与地下空间那剑拔弩张、寒意刺骨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魔女之森的偏殿内,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精灵领地特有的宁静与祥和。
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在铺着柔软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花果的甜味。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茵弗蕾拉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明显的焦躁气息所打破。
她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慵懒妩媚、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精致的眉头紧锁着,在偏殿内来回踱步,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藤蔓地板上,发出略显急促的“嗒、嗒”声。
她身上的衣裙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有些黯淡。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写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不时地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茂密的森林,看到遥远的光明圣城。
“茵弗,你急也没用。”
相较于茵弗蕾拉的坐立不安,坐在一张由巨大花朵自然形成的座椅上的温斯洛尔,则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悠闲。
她翠绿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披散在肩头,尖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倾听着森林的细语。
她手中把玩着一颗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果子,那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表面还凝结着清晨的露珠。
她并没有看茵弗蕾拉,反而饶有兴致地逗弄着趴在她膝头的一个小小的、由嫩绿藤蔓构成的小树人。
小树人发出“咿咿呀呀”的、如同风吹过树叶般的愉悦声音,伸出细小的枝条,试图去够她手中的果子。
“你自己也说了,”
温斯洛尔声音平和,如同林间清泉,
“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光明圣城。”
她终于抬起那双碧绿如翡翠、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焦躁的同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
教廷经营了数百年的核心,女神在人间的象征,汇聚了大陆最虔诚信仰与最强大神圣力量之地。
别说你我,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魔女,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再带一个人出来,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那颗红宝石般的果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向茵弗蕾拉脚边——那里,一只毛发粉红的哈基米,正无精打采地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耳朵也耷拉着,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绪感染,显得心事重重。
果子落下,哈基米耳朵一动,看也没看,敏捷地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巧巧地将果子接住。
她歪着头,粉红眼珠看了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眉头紧锁的茵弗蕾拉,然后毫不犹豫地,用两只小爪子捧着果子,踮起后脚,努力地递到了茵弗蕾拉嘴边。
“咪呜~”
她轻轻叫了一声,似乎在说:吃。
不是哈基米突然转性爱上了茵弗蕾拉,她依旧是个坚定的肉食爱好者,对素食兴趣缺缺。
这只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唉……”
茵弗蕾拉看着递到嘴边的果子,又看了看哈基米那清澈中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眸,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踱步,伸出略显疲惫的手,一只手接过了哈基米捧着的果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果皮。
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落在了哈基米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开始揉捏。
哈基米先是享受地眯起了粉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但随着茵弗蕾拉似乎陷入沉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没轻没重,从温柔的抚摸变成了略带烦躁的揉搓,把哈基米梳理得光滑柔顺的毛发揉得一团糟。
“咪!咪呜!”
哈基米不满地叫了起来,用爪子扒拉茵弗蕾拉的手。
见无效,她灵巧地一缩脑袋,从茵弗蕾拉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抖了抖被揉乱的毛发,嫌弃地瞥了茵弗蕾拉一眼,然后“嗖”地一下,窜出了偏殿,身影消失在门外洒满阳光的庭院中,大概是去找更安静的地方打盹,或者祸害花花草草去了。
茵弗蕾拉看着哈基米跑开的背影,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冷静旁观的温斯洛尔。
她脸上的焦躁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温斯洛尔,”
茵弗蕾拉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不确定的焦虑,而是变得低沉、坚定,
“我能够……把她们两个,托付给你吗?”
她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哈基米消失的门口方向,随即,又转向偏殿深处,那扇紧闭的、被层层自然魔法加固的房门——艾琳娜正在里面,尝试着消化和掌控魔女传承。
温斯洛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指尖最后一颗果子的汁液轻轻抹在膝头小树人的“脑袋”上,看着小树人开心地吸收着生命能量,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头,迎向茵弗蕾拉的目光,碧绿的眼眸清澈而深邃。
“你家的那只小宠物,倒是好说。”
温斯洛尔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灵智不低,能听懂道理,给她足够的肉食和睡觉的地方,暂时看管一阵,问题不大。”
她的目光,也转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但,里面的那一位……”
她微微摇头,尖尖的耳朵随之轻颤,
“她醒来之后,我可不敢保证能说服她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等你。
那孩子身体里流淌的,是比你我想象的更加古老、也更加执拗的血脉。
她若一心要离开,去寻找她的小哥哥,或者去做些别的什么……以我现在的状态,还有和你的约定……”
温斯洛尔顿了顿,重新看向茵弗蕾拉,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当然,你也别想着要我动手留下她。
我老了,这副身子骨,还有这处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林子,可比不了你们这些精力旺盛、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小年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茵弗蕾拉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温斯洛尔不会为了她,去强行留下一个心意已决、且潜力巨大的少女。
这既是魔女的谨慎,也是某种明哲保身。
茵弗蕾拉的拳头,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出了温斯洛尔话中那故意撇清关系、甚至带着一丝激将意味的语气。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反唇相讥,或者用些别的手段迫使对方就范。
但现在,她没有。
时间紧迫,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
梁羽肯定还活着,契约的联系虽然微弱但并未断绝,可那种心悸的感觉,却做不得假。
光明圣城……那个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无法预测的危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焦躁和怒火一并排出。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温斯洛尔,”
茵弗蕾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她看着精灵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我是老女人。”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账——是对方此刻的推诿,是过往的某些恩怨,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的眼神明确地传递了这个信息。
“等我回来,”
茵弗蕾拉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望向窗外光明圣城的方向,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再找你,慢、慢、算。”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板,身影在偏殿门口的阳光中微微一闪,便如同融入水中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那枚被遗忘在座椅扶手上的、红宝石般的果子,散发着幽幽的甜香,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淡淡的、属于魔女的焦虑气息。
温斯洛尔静静地坐在花藤座椅上,直到茵弗蕾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膝头因为茵弗蕾拉离开而有些不安的小树人。
碧绿的眼眸望向茵弗蕾拉消失的方向,又转向艾琳娜所在的房间,最后,落在了窗外那无尽繁茂、却又暗藏无数秘密的魔女之森深处。
她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翡翠般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回来么……”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偏殿宁静的空气里。
“希望……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