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飘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叶明站在廊下拍掉肩头的雨珠,看见叶瑾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三哥,吴师傅来了。”叶瑾小声说,指了指后院方向。
叶明点点头,没去打扰。吴师傅肯冒险来教叶瑾刺绣,这份情他记着。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孙启明已经泡好了热茶等着。
“大人,刚得到消息。”孙启明递过茶杯,“沈百万今天去了府衙,见了赵同知,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看见他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赵同知是苏州府的二把手,主管钱粮刑名,实权不小。沈百万去找他,多半是为了税课司查账的事——不过看样子,谈得不太顺利。
“赵同知这个人,风评如何?”叶明问。
“还算清廉。”孙启明道,“听说早年也是寒门出身,靠科举考上的进士。在苏州任职六年,没听说有大过。不过……他夫人姓陆,是苏州陆家的旁支。”
又是世家。叶明皱眉。苏州官场,看来早就被世家渗透了。
“继续留意。另外,码头那边有动静吗?”
“周怀仁说,那几艘船还没动,但昨晚又有两辆马车进了仓库,卸完货就走了。他跟了一段,马车最后进了城北的一处宅子。打听过了,那宅子是……”
“是谁的?”
“王典史的。”孙启明压低声音,“王典史是府衙的刑房典史,专管缉捕盗贼、查验命案。”
叶明眼神一凝。税课司、典史……沈百万这是把苏州府衙的关键位置都打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李武开门,陈老板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陈老板?快进来。”叶明起身。
陈老板进屋,也顾不上擦水,急声道:“周老板,不好了!我们运丝线的车队,在城西十里坡被劫了!”
“什么?”叶明心一沉,“人怎么样?货呢?”
“人没事,护车的伙计机灵,见势不对扔了车就跑。可那车丝线……整整五百斤上等生丝,全被抢走了!”陈老板捶胸顿足,“那可是我们联盟一半的存货啊!”
叶明强迫自己冷静:“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蒙着面,但身手不像普通山贼。”陈老板回忆道,“伙计说,那些人动作利落,抢了货就走,一句话都没说。而且……他们用的是官府制的朴刀。”
官府制的刀。叶明和孙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动用公器私用,是犯罪。
“报官了吗?”
“报了,可衙门的人说,十里坡那地方偏僻,盗匪出没是常事,让我们等消息。”陈老板苦笑,“等消息?等什么消息?货早没影了!”
叶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陈老板,你去找钱老板和李老板,让他们今晚戌时来客栈,咱们商量对策。”
“好!”
陈老板匆匆走了。叶明对孙启明道:“你马上去找周怀仁,让他查查王典史最近有没有调动捕快或者衙役。特别注意那些不在册的‘白役’。”
“明白!”
孙启明也走了。屋里只剩叶明一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沈百万这是彻底撕破脸了。劫货、查账、封店……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置丝线联盟于死地。
但叶明反而冷静了。对手越是疯狂,说明自己越接近他的命门。
戌时初,三位老板都到了。钱老板气得直拍桌子:“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老板比较沉稳,但脸色也很难看:“周老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今天抢丝线,明天就可能烧仓库。咱们人手有限,防不胜防啊。”
叶明给三人倒了茶:“三位别急。货被抢了,是损失,但也是机会。”
“机会?”陈老板不解。
“对。”叶明坐下,“沈百万敢这么干,说明他已经急了。急就会出错。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反击。”
“怎么反击?”钱老板问。
叶明从怀里掏出三份文书:“这是我这几天准备的。一份是《苏州丝绸业现状陈情书》,历数沈百万垄断市场、打压商户的罪状。一份是《恳请整顿苏州商会疏》,要求重新选举商会会长,打破垄断。还有一份……”他顿了顿,“是弹劾税课司赵司吏、典史王某贪赃枉法、勾结商贾的状子。”
三位老板都惊呆了。陈老板颤声道:“周老板,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天本来就不该是黑的。”叶明平静道,“三位如果怕,可以不署名。但我一定会递上去。”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许久,陈老板咬牙道:“我签!这些年受的气够多了,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
钱老板也点头:“算我一个!反正现在这生意也快做不下去了,不如搏一把!”
李老板深吸一口气:“我也签。不过周老板,这些文书……递到哪里?苏州府衙?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递苏州。”叶明道,“递到京城,递到都察院,递到太子手里。”
三位老板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周老板”,可不是普通商人。
“好!有周老板这句话,我们就跟定了!”
四人当即在文书上签名按印。叶明仔细收好,又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做几件事,稳住阵脚。”
“周老板你说。”
“第一,剩下的丝线立刻分散存放,不要集中在一处。第二,从明天开始,所有运输改走水路,虽然慢点,但安全。第三,加快第一批绸缎的生产,只要货出来,卖出去,联盟就有现金流,就能撑下去。”
三位老板一一记下。
“还有,”叶明补充,“我准备成立一个‘护商队’,招募些可靠的人手,专门负责运输安全。工钱从联盟基金里出。”
“这个好!”李老板道,“我认识几个镖局退下来的老镖师,身手不错,人也可靠。”
“那就有劳李老板去联系。”
商量完细节,已是亥时。三位老板冒着雨走了。叶明送他们到门口,看见后院的灯还亮着——叶瑾还在学刺绣。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屋里,吴师傅正在教叶瑾双面绣的换线技巧,两人头凑在一起,很专注。
吴师傅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叶明相遇,她急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恭敬之色,说道:“周老板好!”
叶明朝吴师傅拱了拱手,表示问候:“吴师傅受累了,这么晚了还要过来教导小女。”他的语气十分诚恳,透露出对吴师傅的尊重和感激之情。
吴师傅微微一笑,回应道:“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您太客气了。”
她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几岁年纪,面容姣好,眉目间透着一股秀气,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她的手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显然是长期从事刺绣工作所导致的。
接着,吴师傅继续说道:“瑾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啊,很多地方只需稍加指点便能领悟透彻。而且......”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过了片刻,吴师傅终于开口了:“周老板您正在着手办理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能够为此尽一份绵薄之力,我深感荣幸,心甘情愿为之付出努力。”
听到这番话,叶明不禁感到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吴师傅竟然会主动提及此事,并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于是,他好奇地追问一句:“哦?吴师傅何出此言呢?”
吴师傅低下头,轻声讲述起自己的过往经历:“实不相瞒,我的娘家原本也是经营绸缎庄生意的。可惜后来遭到了沈百万那个恶霸的排挤打压,最终不得不关门倒闭。
我父亲因此气得病倒在床上,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无奈之下,我只好改行学习刺绣技艺,以此谋生度日。”
听完吴师傅的叙述,叶明顿时恍然大悟。他明白了为何吴师傅会对自己正在筹备的计划如此关注并积极支持。
原来其中竟有着这般渊源。想到此处,叶明安慰道:“吴师傅不必担忧,那沈百万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吴师傅默默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眼中闪烁着泪光。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后,吴师傅向叶明道别离去。临行前,叶明特意嘱咐李武将吴师傅安全护送回家,确保万无一失。
叶瑾收拾着绣线,忽然问:“三哥,我们能赢吗?”
“能。”叶明摸摸她的头,“因为对的不只是我们,是千千万万被沈百万欺压的织户、丝农、商户。我们站在理上,站在大多数人这边。”
叶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叶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劫货、查账、联姻、私运兵器……这些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沈百万这么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又这么疯狂地打压丝线联盟,恐怕不只是为了生意。
他到底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掩盖什么?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
叶明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反击,就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