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阴转多云。
叶明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推开窗,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远处的屋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站在窗前深吸了口气,脑子清醒了许多。昨天的事压在心上,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洗漱下楼,孙启明已经在等着了,脸色比往日凝重些。他把早饭摆好,低声道:“大人,周怀仁一早就来了,在客栈后门等着。”
叶明心里一动,匆匆喝了口粥,起身往后门去。周怀仁站在巷子里,裹着件半旧的棉袍,见叶明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查到了。”周怀仁压低声音,“城西那条巷子,尽头有个小院,租给了一个外地人。那人姓马,说是来苏州做生意的,但从不见他出门做生意。天天窝在院子里,偶尔晚上出来转悠。”
叶明问:“跟孙书吏见面的,是不是他?”
“八成是。”周怀仁道,“昨晚我们的人蹲了一夜,看见孙书吏又去了那家茶楼。这次我们盯得紧,发现他走后没多久,那个姓马的也去了茶楼,两人在不同房间待了一会儿,一前一后离开。”
叶明心里有数了。这是有人在中间传话。孙书吏不方便直接见那三家的人,就通过这个姓马的递消息。
“那个姓马的,查到底细了吗?”
“还没。”周怀仁道,“他对外说是杭州来的,做丝绸生意。但我们查了,杭州丝绸行里没这号人。倒是有个线索——他来的时间,正好是沈百万被抓后没几天。”
叶明冷笑。时间对得上,人也可疑。十有八九是那三家从外面请来的,专门替他们跑腿办事的。
“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叶明道,“看看他都跟谁接触,往哪儿去。另外,查查他的钱从哪来的。”
周怀仁应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叶明回到客栈,继续吃早饭。孙启明在一旁道:“大人,今天有什么安排?”
“先去货栈。”叶明道,“昨天那事,得跟理事们通个气。”
辰时,叶明到了货栈。几位理事都到了,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见叶明来,连忙让座。
叶明把周怀仁查到的线索说了。众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老板一拍桌子:“果然是那三家!他们还不死心!”
陈老板皱眉:“周老板,他们想干什么?沈百万都倒了,他们还折腾什么?”
叶明道:“沈百万倒了,但他们那三家的根基还在。这些年他们通过沈百万捞了多少好处,沈百万的供词里都记着。他们怕的是那些事被翻出来,怕的是朝廷查他们。”
方老板道:“那他们现在打听咱们的事,是想……”
“想摸咱们的底。”叶明道,“看看咱们跟官府什么关系,手里有没有他们的把柄。要是有,他们可能会想办法灭口或者销毁证据。要是没有,他们可能就放心了。”
钱老板道:“那咱们怎么办?”
叶明想了想:“第一,公会这边,账目、会员名单都要收好,不能落到外人手里。第二,咱们几个出入要小心,最好结伴,别单独行动。第三……”他顿了顿,“让周怀仁加派人手,盯着那个姓马的,顺藤摸瓜。”
众人点头。
散会后,叶明去了趟巡按行辕。周怀安正在后堂见客,等了一炷香时间才被请进去。
“叶大人,又有新情况?”周怀安问。
叶明把姓马的事说了。周怀安听完,冷笑一声:“这是要玩火。本官让人查查这个姓马的,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要是跟那三家有关系,正好一锅端。”
叶明道:“周大人,孙书吏那边……”
“已经让人盯着了。”周怀安道,“只要他敢动案卷,立刻拿人。本官倒要看看,那三家能翻出什么浪来。”
从行辕出来,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晃晃的。叶明走在街上,心里却不像天气这么明朗。
那三家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这场较量,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回到客栈,叶瑾正在院子里晒绣线。五颜六色的线挂在竹竿上,在阳光下像一道道彩虹。那幅仕女图已经绣完了,装在一个木框里,摆在廊下的桌上。
“三哥,你看。”叶瑾拉着叶明到桌前,“绣完了。吴师傅说这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叶明仔细看那幅绣品。仕女站在梅树下,衣袂飘飘,眉眼含笑,旁边绣着两句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黑线绣的字,清秀工整。
他由衷地夸道:“真好。等回京城,让你娘看看,她肯定高兴坏了。”
叶瑾抿嘴笑了,又有些担心:“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叶明沉默了一下。苏州的事还没完,那三家还在暗处活动,他走不开。但看着妹妹期盼的眼神,他不忍心直接说。
“快了。”他摸摸叶瑾的头,“等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咱们就回去。”
叶瑾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时分,周怀仁传来消息:那个姓马的,又出门了。这次去了城南,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直接回了城西的小院。
“客栈里住着谁?”叶明问。
“查到了。”周怀仁道,“是个外地来的商人,姓张,从湖州来的。我们查了,这人跟王家有来往——他是王家一个远亲的生意伙伴。”
叶明心里豁然开朗。这就对上了。姓马的是中间人,替那三家跑腿传话。那个姓张的,才是真正跟王家有关系的人。
“继续盯着。”叶明道,“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夜里,叶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那三家就像蜘蛛一样,在暗处织着网。他们想干什么?想销毁沈百万的供词?还是想对付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