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雨。
天还没亮,雨就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无数只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叶明睁开眼,听着雨声,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杭州那边,今天开大会。
推开窗,冷雨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院子里湿漉漉的,海棠花被打落了不少,粉粉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一地狼藉。墙角那几株桃树,叶子被雨洗得格外鲜绿。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默念着:刘老板那边,可别出什么事。
洗漱下楼,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早饭。李婉清正跟丫鬟说话,见叶明下来,连忙招呼。
“明儿,今儿下雨,还去衙门?”李婉清问。
叶明点点头:“去。今天杭州那边有消息,得等着。”
李婉清叹了口气:“你呀,一天到晚就是这些事。去吧,路上小心。”
吃完饭,叶明出门。李武撑着伞,掀开车帘。叶明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往商务司去。
雨不大,但密。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开着门,伙计们缩在柜台后面发呆。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到了商务司,周文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撑着伞,见叶明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早。”周文彬道,“刘老板那边还没消息。估计大会刚开始。”
叶明点点头,进了正堂。他坐下,周文彬把今天的文书搬来。叶明翻了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老想着杭州的事。
“大人,别急。”周文彬道,“有消息,刘老板会第一时间报的。”
叶明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静不下来。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雨一直下,没停过。
中午,叶明在衙门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吃完饭,他站在廊下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申时刚过,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明心里一紧,快步往外走。
一个浑身湿透的驿卒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叶大人,杭州急信!”
叶明接过,手都有些抖。拆开信,刘老板的字映入眼帘——
“叶大人钧鉴:大会开完了。那个新知府周某,说话滴水不漏。表面上支持朝廷,说要整顿税制,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商户们‘擦亮眼睛’,别被人利用。那个同知钱某,当场站起来表态,说坚决拥护朝廷,但杭州有杭州的实情,不能一刀切。有几个跟他们一伙的商户,也跟着起哄。草民和周老板、钱老板他们,都没说话,就听着。会后,那个姓马的暗桩又出现了,到处打听谁家跟咱们走得近。草民让大家都小心,暂时别露头。另,那个新知府私下里见了几个大商户,都是以前跟世家有来往的。具体说了什么,草民还没打听到。刘老板拜上。”
叶明看完,把信递给周文彬。周文彬看了,眉头紧皱。
“大人,这个新知府,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周文彬道,“他这是想稳住咱们,然后再慢慢收拾。”
叶明点点头:“是啊。不过咱们有六十多家商户,他不敢明着来。暗地里,得小心。”
进了正堂,叶明坐下,提笔给刘老板写回信。让他稳住,别急。让大家暂时别露头,看看那个新知府还有什么动作。那个姓马的暗桩,盯着就行,别动他。
写完信,交给那个驿卒,让他赶紧送回去。
傍晚时分,雨停了。叶明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橘红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周文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杭州那边,接下来会怎么样?”周文彬问。
叶明想了想:“那个新知府,肯定会想办法分化咱们。他会拉拢那些摇摆的,打压那些坚定的。咱们得稳住,不能让他的当。”
周文彬点点头。
回到叶府,天已经暗了。叶瑾正在院子里等他,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叶瑾问。
叶明笑了笑:“衙门里事多。”
叶瑾看着他,忽然道:“三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杭州那边出事了?”
叶明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叶瑾没再问,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回到屋里,叶明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杭州大会开完了,新知府表面支持,背后搞鬼。让刘老板稳住,盯着。那个姓马的又出现了。
翌日雨停了,天还没黑透。
叶明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那一道橘红的光。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天色,亮晃晃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墙角的海棠花被打落了不少,但枝头上还剩些,挂着水珠,在暮色里格外鲜亮。
周文彬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天,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听着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声,嘀嗒,嘀嗒。
“大人,”周文彬终于开口,“那个新知府,会不会对刘老板他们下手?”
叶明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刚上任就动手,太明显了。他会慢慢来,先分化,再打压。”
周文彬点点头,又道:“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叶明转过身,看着他:“不等怎么办?杭州离京城上千里,咱们又不能在那边露面。只能靠刘老板他们自己。”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大人,下官有个想法。”
“说。”
周文彬道:“那个姓马的暗桩,不是到处打听吗?咱们能不能给他递点假消息?让他以为咱们要搞什么大动作,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让刘老板他们松快松快。”
叶明想了想,点点头:“这主意好。不过得小心,别让他们起疑。”
周文彬道:“下官让孙主事去办。他在杭州待过,熟悉那边的情况。”
叶明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屋里走。
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暖黄黄的光透出来,照在廊下。叶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那几株海棠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
回到屋里,他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新知府的嘴脸,同知的活动,暗桩的动静,刘老板的应对……一件件,一桩桩,都得记清楚。
周文彬已经去安排孙主事的事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啪。
叶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杭州,假消息,引开注意。
写完,放下笔,吹灭油灯。
屋里黑了,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月亮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堂堂的。
叶明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那个新知府的面孔,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