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们不是。”高老太笃定地否决,
“他们是掌权者,不是领路人,这也是我当年混淆了的方向。”
此时天边的黄昏渐渐散出去,即将步入夜色,而时幼仪还在认真地倾听。
高老太:“你知道,时家为什么不在意是否亲生,也要养你,或是其他的小姑娘。”
说到这,高老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时幼仪,“我想你应该知道了,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非亲生的小姐,而且也不仅仅是时家。”
时幼仪点了点头。
高老太继续道:
“你们是物品,交易的物品,纽带的物品,奖励的物品。
好一点的,就和其他家族联姻,是真正的联姻,捆绑利益,当纽带,还是故意联姻,用另一种没有战火的方法蚕食对方家族,都有。
坏一点的,就是奖励给手下的人,就是嫁女儿,以达到让手下的人更听话。
无论怎么做,你们都是他们稳固自己权力的物品,教你们温婉优雅,重视男人的宠爱、珍重男女之间的喜欢,不过是让你们够听话。
听掌权者的话,不超脱控制。
不仅是女人,还有一些男人,也是物品,他们是消耗品,是打手,死了,残了,就当成耗材消耗掉。
掌权者会费尽心思,用尽各种手段让众人为他所用,巩固他的权力,遏制任何超越他们的人。
例如掌权者的继承人,常常会上演与老父亲夺权的戏码,或者是伯叔侄夺权。
至于手段么,利益诱惑,强制暴力,威胁恐吓,宰割性命,支配他人命运等等……”
时幼仪一听就明白了,原本就清楚自己的处境,而此时更加清晰明朗。
高老太的话还在响起,
“而领路人……那是众人所愿,众人所拥,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自愿追随。
她的思想、远见、判断,决策会指引正确的方向,带领众人走向他们的期许。
而她是最前面探路的人,不怕死,不怕痛,不怕苦,所做的一切不为自己,只为大家。
而我不是领路人,我是想成掌权者,只想掌权,只想为自己。
但那时,那些醒悟者却错认了我,她们或许想找的人,是领路人,而不是我这类的。
可惜她们当时没明白,我当时也没明白,直到我活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年才明白。”
那时的高老太,就夹在这两者之间,完全没弄懂自己到底是什么,是想只为自己掌权,还是为那些跟随她的人而掌权。
就在那一段迷茫,不得其解的期间发生了背叛事件。
时幼仪越听眉皱得越深,发出疑问:“这样的人会存在吗?就算有那么善良的人,也会被自己的善良害死。”
高老太摇了摇头:“不,那样的人不全是善良,还有狠、准、稳。真要说,那应该是爱,是信念。
她不会只持有善良这一颗软糖,她应该有刀,有盾,有指南针,还有像猫头鹰一样的眼光,就算在极致的黑暗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更有知万事的大脑,洞悉一切规律,迅速地找出解决方法。
她或许没有像男人一样强壮的身体,或许没有显贵的出身,或许不漂亮,但她的思想、她的聪慧、她的判断、她的领导力,足够带领一群人创造另一个世界。”
时幼仪越听越觉得离谱,她出言问道:“你见过这种人?”
高老太:“没见过。”
时幼仪:“那你怎么知道有这种人?”
高老太:“我猜的。”
时幼仪:“猜?”
为什么会猜出这种人?
这种人,就像是天方夜谭,这种人会存在?
高老太望着已经布上黑夜的天,她缓缓解释道:
“我们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前面的历史都在阐述男人的伟大,男人的掌权?
那应该是文明的开端,有一个男人战胜了女人,而这个女人拥有我刚刚说的所有特质,甚至更过。
这个胜利的男人为什么不敢留下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历史?
因为他害怕,害怕有人通过蛛丝马迹,找到那个被他打败的女人的名字和历史。
他害怕到什么程度,害怕到连虚假的历史都不敢编造,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敢留,害怕到让世世代代都要控制女人。
如果不是需要女人繁衍优秀的基因后代,恐怕他会直接斩草除根。
只能说明,当时的这个男人,他是险胜,而是惨胜,这个胜利不是因为他本身的实力,而因为什么意外或是运气而胜。
这样的胜利让他不真实,也让他害怕恐慌,恐慌那个优秀得让他连死了都害怕的女人再次出现。
这种出现不是死而复活,而是传承,认知传承,意志传承。
害怕以后又出现这样的一个女人破坏他创造的世界。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世界。
一个奉男为权者的世界。”
高老太闭了闭眼,阖目休息了一会,像是思考了什么,再度开口道:
“之前我说过,他们不允许继续探寻星空,我怀疑,那个女人,准确来说,那位优秀伟大的女士,她的死亡就与星空有关。”
时幼仪嘴唇紧抿,半晌后,她才说话,
“你这太荒谬了。
但我又不得不正视你所猜的逻辑。
这个世界的文明历史,的确有点莫名其妙。”
“那你的呢?”高老太突然话锋一转,反问时幼仪,
“孩子,听我说了那么多,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时幼仪一愣,她不明白高老太怎么突然问这些话。
见时幼仪一时没有接话,高老太不紧不慢,再问道:
“你说你想摘星,是真的单纯的想摘星,还是想拥有那摘星的能力,那种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可以掌控自己,掌控星辰的能力?”
高老太这么问,是想时幼仪不要像她当年一样,混淆了自己真正的想要。
时幼仪沉默了,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在思考高老太的话,然后再在心中认真询问自己。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后,时幼仪望向黑夜,看着即将闪亮的夜星,平静说道:
“我想去往星空的地方,看真实的世界,就算那里是地狱,死也不后悔。”
听到这话,高老太心中一松,这孩子没有迷茫,目标明确,
“我以前不姓高,是老了后来想通了,理清楚自己,才给自己取了姓氏——高。
我就是个想要权力的家伙,直到现在老了,往事回首,也是想要权。
我成不了不为自己只为他人的领路人,那样的人太伟大,太优秀,太不像俗人。
我是个俗人,我的欲望,我的野心,我的目标,就是想要权,想要掌控一切。
所以,我正视了自己的欲望、野心、目标。
给了自己取了一个高姓——至尊至高。”
时幼仪喃喃道:“至尊至高?”
“对,尊贵顶端,至高无上,居于上位,不屈人之下。”高老太听见了时幼仪的低语,她慢悠悠地解释,
“高,是我一生野心的追寻,前半生的心气,至于名……没有,我没有名,我失败了,我老了……
失败者没有名,也没必要有名。”
“你……”时幼仪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
“孩子,时家扔给你的姓名,你不会喜欢的,以后,给自己取一个自己想要的姓名。”高老太再次闭了闭眼,像是累了。
片刻后,她睁开眼,注视着时幼仪认真道:
“孩子,防备这个世界所有人吧,摒弃所有善良,多备几份狠辣,这个世界就剩你一个人了,如果不具备这些东西,我不知道你最后怎么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存下去。
摘星……那是一个比我的野心还遥远的梦。”
高老太说完这些话后,繁星从夜空中出现,闪耀夺目,如梦如真,似远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