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至亲背负新娘直送轿前,与“传毡”同样讲究的是新娘脚不沾地。
花轿边早已设下一张雕花踏凳,高及腿肚,林夏无需完全蹲下,只微微屈膝弯腰而林莹伸出腿去便能踩住。
一路跟在后边的小依和小童,也在四少爷停住后立刻换至小姐侧后两边,小童虚扶小姐臂膀,防止转移的过程中因喜服沉重而失去平衡;靠近踏凳一侧的小依则轻提喜服裙摆,以免勾踩绊倒,并同时小声道:
“小姐,踩凳。”
顺利踩上踏凳的林莹,却未第一时间依照习俗登入花轿,而是在踏凳站稳后,特地转身,双手在宽大的袖笼内紧紧相扣,稳于腹前,做肃立状面朝家门低下头去,盖头向前轻动的一霎,一滴眼泪径直滴落。
此举不在规程之内,但于情于理,无论云泽抑或林夏,就连周遭围观百姓见了,亦都只有感慨之言。
而此时的林夏已走至云泽身侧,目送妹妹坐入花轿,这边轿帘落下之时,他亦转身朝向云泽道:
“舍妹自小娇养,今托付与尔,望珍之重之。”
云泽拱手揖道:“既为吾妻,自当善待。”
林夏至此退开,云泽便也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坐骑,翻身上马。
新娘登轿落座,作为男方的引礼官,林伯肃立队首,举高手臂,朗声唱道:“吉日良辰,福星开道!起——轿——”
长声未落,鸣锣已起,加上奏乐声及鞭炮声,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依照礼俗,来时的接亲队伍,回程时会有新娘一方的送亲人员加入。
花轿之后,便是此番林家的送亲人员,以林莹的二哥林恩为首,外加四名林氏年轻子弟,五人各骑一马,紧随其后的是女方“全福妇人”所乘小轿,林家还加派提灯仆从跟行,四名加入队首,四名伴于花轿两侧,另外八名作为整个接亲队伍的末尾走在最后。
来时沿路有百姓随行看热闹,此刻回返,路上驻足之人更甚于前。
却原来是接亲回程的“障车”旧俗——最初是亲友乡邻拦车索要酒食财物以添喜庆,经逐渐演变,到如今已是办喜事时,各家都会以主动散发的方式来保证路途通畅,免除因拦阻误了吉时的隐患。
寻常人家都有分糖分果,何况今天还是这样两家人结亲,因而回程路上跟行观望的百姓更多。
上官家也确实没让百姓失望,起行百步后,便听引礼官在队首高喊:“天赐良缘,纳福喽——”
声音落处,紧跟引礼官身后的四名提篮小厮便从篮里抓起一把糖果,往人群上空抛洒,等喜糖飞出,再有两名健硕高大的家仆从托着的锦盒里抓起一把铜钱撒出,伴随欢呼和惊叹,此起彼伏的道贺纷纷传来: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
此后沿途的喜雨抛洒却就全无定式,全凭“引礼官”林伯把握,负责撒糖和撒钱的仆从也都是专挑并训练的,对于指令执行更是明确。
每见一处人群聚集明显的,林伯便会提前好几步先给出撒糖指令,等大伙分散捡取喜糖时,再让往更开阔的位置抛洒铜钱,如此让人群又再散开,避免为了一时争抢而造成踩踏拥挤。
回程已是酉初,天色渐昏。
队伍里所有的灯笼在起行前便已都提前点亮,走动起来后,热闹的曲乐,红彤彤的灯笼,“喜雨”撒出时沸腾的围观百姓,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整个队伍就在这样的氛围下浩浩荡荡地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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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早间出发接亲一样,当队伍从女方家里启程回返时,同样有传喜的报马提前将消息送回上官家。
稍早前,老夫人那两位在朝为官的儿子——长子上官荣、次子上官康,便都举家来到,他俩也都当了祖父,今日团聚,上官家是名副其实的四代同堂。
老夫人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因夫婿身体欠佳未能亲至,但也让其长子一家作为代表前来,而小女儿上官惠和夫婿何翊,则来得又再早些。
至亲兄弟姐妹聚于一处,自然便都围拢到老夫人身旁,饶是内园那么大一个地方,一时间也是堂屋满员,而外头花园廊桥也是处处得见大大小小儿孙辈在走动。
上官氏人丁之兴旺,此处得见一斑。
在得到接亲回返的消息后,老夫人也换上诰命正装,坐了凉轿提前移步来到前院喜堂,而其余女眷则继续集中等在内园堂屋。
先一步来至喜堂的家族男性成员,在老夫人到时悉数起身迎侯。
喜堂正中,背靠祖案的唯一大位,毋庸置疑是老夫人的位置,身为新郎父母的上官杰和赵氏,分坐大位左右,观礼男宾则在两侧顺次而坐。
在沈氏搀扶下乐呵呵步入喜堂的老夫人,落座后也是立刻招呼子孙们坐下,并在巡看堂中众人的过程中与每个人零星对话,如此又是一番闲叙,而沈氏也适时地向老夫人递上热茶及小点。
老夫人见状诧异道:“你倒比我糊涂,现在什么时候,怎还让我吃东西?”
沈氏笑道:“老夫人,这是三老爷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备的小点,您略进少许,养养气力。”
老夫人却是摇头不肯。
就听上官杰起身道:
“母亲,今日家中大喜,仪典绵长,您坐镇中堂,受礼见客,少不得劳神,却是略用一些,回缓安固。”
老夫人哪里不知这是孩子的孝心,只面上仍是推辞,甚至佯装嫌弃沈氏跟着胡闹。
就在这时,听得侧座当中有一声音响起,说话人声线浑厚,但此刻却也是收着声量的:
“母亲,三弟所虑甚是,今日不比旁时,仪典也不似寻常,规程制式更是错不得半分,可这凝神久坐最是耗乏精神,您是我们的主心骨,需得精气神十足。您略进少许,也是成全我们当儿女的孝心。”
说话之人,正是老夫人的长子、当朝吏部侍郎上官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