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猛地转身,灰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走出。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只猫在暗中潜行。
赵峥握紧手中的石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下蹲,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体内的天道之力在经脉中运转,随时准备爆发。
人影在距离他约莫五丈外停下,是一位身形瘦削的道士,灰雾翻涌,像是一层薄纱,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像是两片干枯的树叶。
可那双眼睛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老匠人端详一件刚出炉的器物,又像是学者在研究一卷古老的竹简。
赵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在这种地方,先开口的人往往会暴露更多信息。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敌是友,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
毕竟,这灰雾之中,什么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那老者缓缓抬起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坑底的那柄剑,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声带都生了锈。
赵峥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坑底。那柄刻着“斩天”二字的剑依然插在坑底,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在灰雾中格外显眼。
“为什么?”赵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警惕。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步走到坑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坑里。
石子落在坑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然后,坑底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剑在发光,而是坑底的地面。那些看似普通的黑色岩石,在被石子触碰的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被惊醒的蛇群,疯狂地闪烁、游动。
符文是红色的,血红,像是用鲜血画上去的。
赵峥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些符文的气息,他很熟悉。
恶天道!
整个坑底,都布满了恶天道的封印!
那柄剑……是被封印在这里的!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赵峥。
“看到了吗?”他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坑底下,全是恶天道的力量。”
“你要是下去了,还没碰到那柄剑,就会被那些符文吸成人干。”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紧紧盯着坑底那柄剑,问:“那柄剑……是什么?”
老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斩天。”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上古某位大能的佩剑,曾与恶天道一战。”
“剑身折断,坠于此地。后来,有人用恶天道的力量,将它封印在此,不让任何人取走。”
“为什么?”
“因为剑上有恶天道的诅咒。”老者说,“谁碰它,谁就会被诅咒缠身,永世不得超生。”
赵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袖口遮住了那个黑色的眼形印记,但他能感觉到,印记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坑底那柄剑的召唤。
他抬起头,看向老者。
“你是谁?”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个被困在这里很久的人。”
“多久?”
“久到忘了。”
赵峥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眼珠中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到。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那柄剑的事?”赵峥问。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灰雾中走去,跟上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不管这老者是什么人,他至少知道一些关于恶天道和封印的事,而这些信息,正是赵峥现在最需要的。
老者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峥的心跳上。
赵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约莫三丈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那道佝偻的背影,握着石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突然变薄,露出一片低矮的石屋。
石屋很简陋,就是用黑色岩石垒成的,屋顶盖着不知名的干草。石屋外围着一圈低矮的石墙,墙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兽肉和兽皮。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露出几处黑洞洞的缺口。
老者推开石墙的木门,走了进去。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惊起几只藏在屋檐下的灰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赵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整洁,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塞满了细小的碎石。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老者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赵峥没有坐。他站在石桌旁,看着老者。
“你想知道什么?”老者问。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恶天道到底是什么?”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你体内的那个老东西,没有告诉你?”
赵峥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
这老者知道他体内有旧天道。
“祂沉睡了。”赵峥说,“在送我进来之后。”
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恶天道……”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恶天道,是旧天道的影子。”
赵峥皱了皱眉。
“影子?”
“旧天道在很久以前,为了补全自身的缺陷,进行了一次实验。实验失败了,失败的力量凝聚成了一团具有自我意识的黑暗,那就是恶天道的雏形。”
“后来,那团黑暗吞噬了旧天道的一部分力量,变得愈发强大,最终挣脱了控制,成为独立的存在。”
“祂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本能——吞噬、毁灭、污染。”
“祂是一切秩序的敌人,是一切生灵的天敌。”
赵峥沉默了很久。
“那旧天道呢?”他问,“还有把我送到洪荒,是为了什么?”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搬开石板,从井中打上一桶水。
随后,将木桶提到石桌上,从腰间取下一只破旧的木瓢,舀了一瓢水,递给赵峥。
“喝。”
赵峥接过木瓢,看了看,水里没什么杂质,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精神一振。
老者也给自己舀了一瓢,喝了几口,才缓缓开口:“把你送到洪荒,是为了让你活着。”
“活着?”赵峥疑惑。
老者放下木瓢,目光深邃:“对,蓝星的封印已经破了,诸天万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你在蓝星,早会被那些大人物盯上,以你当时的实力,根本挡不住。”
“而洪荒,是唯一能让你变强的地方。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在这里,要么死,要么变强。”
赵峥盯着老者,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者沉默了,像是陷入了回忆。他缓缓抬起右手,掀起袖口。
赵峥瞳孔一缩。
老者的手臂上,赫然有一个黑色的眼形印记,和他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你……”
“我也曾经和你一样。”老者放下袖口,平静地说。
“那你怎么……”
“我失败了。”老者打断了他,“我没能完成祂的期望,被困在这里,被恶天道的力量侵蚀,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赵峥。
“但你不一样。”
“你比我强。”
赵峥没有说话。
老者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推开木门,看向外面的灰雾。
“你体内的天道之力还很弱,但至少,你已经有了第一丝真正属于自己的天道之力。”
赵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银白纹章依然黯淡,但纹章中心,那一点微弱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那不是旧天道留给你的。”老者说,“那是你自己炼化出来的。是你自己的天道之力。”
赵峥愣了一下。
“我自己的?”
“对。”老者转过头,看着他,“旧天道给你的,只是种子。种子能不能发芽,长成什么样,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你炼化了两枚妖丹,将那些能量转化成了属于自己的天道之力。虽然只有一丝,但那丝力量,是完全属于你的。”
“不被旧天道控制,不被任何人控制。”
赵峥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缕微弱的光在掌心浮现,不是赤金之炎,不是银白色的天道之力,而是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很弱,弱到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那是他自己的天道之力。
老者看着那缕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记住这丝力量。”他说,“它会是你在这条路上唯一的依靠。”
赵峥握紧拳头,将那缕光收回体内。
“我该走了。”他说。
老者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赵峥转身,朝院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你……还能撑多久?”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者的声音响起,沙哑而平静。
“够了。够等到你回来。”
赵峥没有回头,他迈步走进灰雾,继续向北走去,身后,院子的木门缓缓关上。
老者站在门内,看着赵峥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一定要回来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背。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