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灰雾中锁定了他。
不是注视，是猎杀前的凝视，像两把烧红的刀，直直插进赵峥的瞳孔。
他没跑。
跑就是死。
在这片灰雾里，任何动作都会被放大，任何声音都会被捕捉。
他缓缓蹲下身，将身体压低，尽量缩小自己的轮廓，像一块嵌在泥地里的石头。
他在等。
等那东西失去耐心，或者等它做出选择——是扑过来撕碎他，还是转身离开。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注视了他很久。
久到赵峥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在耳边回荡。
然后，那东西转过头，继续向北走去。
它的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像是在宣告它的领地。
赵峥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又等了十几个呼吸，确认那东西确实离开了，才缓缓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好险。”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走。
不能再停留了。
脚下的泥土依然松软，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掌。
赵峥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尽量避开那些被雨水冲出的沟壑和水坑。
水坑中偶尔能看到那种黑色的小蝌蚪在游动，他没有再去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突然变得崎岖起来。
地面不再平坦，而是隆起一道又一道低矮的山脊，像是一条条僵卧的巨蟒。
山脊之间是狭窄的沟壑，沟壑中堆满了碎石和黑色的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赵峥爬上一道山脊，手搭凉棚，朝北方眺望。
隐约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更高的山体——不是那种低矮的山脊，而是真正的、陡峭的山壁。
随后，又爬下山脊，朝那片山壁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整块山壁，而是一面陡峭的悬崖。
悬崖的底部，有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宽不到两尺，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深处，有风吹出来。
赵峥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很窄，两壁粗糙，磨得他肩膀生疼。他一步一步地往里挪，脚下的地面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岩石，踩上去不再下陷。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裂缝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洞穴。
不是人工开凿的那种，而是天然形成的。
穹顶很高，至少有数丈，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洞壁上没有任何发光的苔藓或晶体，整个洞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峥从皮囊中取出那块从废墟中带出来的发光苔藓，攥在手中。蓝色的荧光亮起，照亮了周围不到一丈的范围。
他举着苔藓，小心翼翼地朝洞穴深处走去。
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尘土，每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灰尘。空气中那股焦枯的味道更浓了，甚至能尝到喉咙里有淡淡的苦涩。
走了几十步，赵峥突然停下了脚步，前方的地面上，有东西。
白色的，在蓝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骨头。
蓝光所及之处，全是骨头。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的还带着未完全腐烂的皮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峥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这些骨头，不像是自然死亡的动物留下的。
它们被堆积在这里，像是什么东西刻意收集的巢穴。
“这里是……”赵峥的喉咙发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某个掠食者的巢穴？”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庞大的身影，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是它吗？
这些骨头，是它的猎物？
还是……它的同类？
赵峥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但就在这时，蓝光晃了一下，照到了洞穴最深处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骨架。
不是散落的，而是完整的。一具完整的骨架，趴伏在地上，四肢伸展，头颅低垂，像是在死前还在拼命挣扎。
那骨架的大小，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妖兽都要大。
至少有三丈长，一丈高。
而骨架的头部，有两根弯曲的角。
龙。
又是一条龙。
赵峥愣住了。
他缓缓走近那具骨架，举着苔藓仔细观察。
骨架的表面有许多裂纹和断裂，肋骨断了至少一半，脊椎骨也有多处错位。
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骨——头骨的顶部有一个巨大的裂口，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狠狠地砸了一下，整个颅顶都塌陷了下去。
和之前那头巨兽的伤口很像。
但杀死这条龙的，不是恶天道。
赵峥盯着那具骨架，手指轻轻拂过断裂的肋骨，没有感觉到任何恶天道的气息。
不是恶天道，那会是什么东西，杀死了这样一头庞然大物？
他目光一扫，突然落在骨架的胸腔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蓝光太弱，之前被骨架本身的光泽掩盖了，现在才被他注意到。
赵峥心中一动，将手伸进肋骨的缝隙中，摸索起来。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光滑的，微微发烫。
他握住它，小心地抽了出来，是一块碎片，碎片在发光，光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将碎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半个字。
“天。”
另一半，不知道是什么，碎片从这里断裂了。
“天？”赵峥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将碎片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涌动的力量，不是妖丹那种温热的能量，而是一种清冷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力量。
很古老，很纯净。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也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峥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他将碎片塞进怀里，继续检查骨架。
骨架的周围，散落着一些更小的碎片，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光泽，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赵峥捡了几块相对完整的，也塞进皮囊。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呻吟一样的声音。
赵峥猛地回头。
蓝光中，那具巨大的骨架，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骨架在动，是骨架下面的地面，地面在微微隆起，像是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赵峥后退了几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地方。
隆起越来越高，地面的碎石和尘土被顶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像是井口一样的洞口。
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不是手。
是一只骨爪。
惨白的、细长的、五根指骨完好无损的骨爪，从洞口中缓缓探出，扣在地面的边缘。
赵峥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骨爪扣住地面，用力一撑，一个白色的、骷髅一样的头颅从洞口中冒了出来。
空洞的眼眶中，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那骷髅“看”向赵峥的方向，下颌骨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赵峥转身就跑，他冲出裂缝，拼尽全力在崎岖的山脊间狂奔，身后，裂缝中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过狭窄的通道。
赵峥不敢回头，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不敢停，身后，那声响越来越近。
赵峥猛地扑倒在地，滚进一道低矮的沟壑中，蜷缩在沟壑的阴影里。
那声响从他头顶经过，咔嚓咔嚓，像是什么东西在用骨爪抓挠岩石。
赵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灰雾中。
赵峥躺在沟壑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怀中的那块碎片，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亮了。
光透过衣襟，照在他的脸上，冰冷而刺眼。
赵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银白纹章也在发光，不是呼应，而是在……警告。
他缓缓坐起身，看向那碎片，碎片上的纹路，和银白纹章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是旧天道的东西。
赵峥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站起身，继续向北走去，身后，灰雾中。
那具骷髅站在裂缝口，幽绿色的眼睛盯着赵峥消失的方向。
它没有追。
它在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