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柱祭坛后，灰雾又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了空气里。
赵峥走在前面，女孩跟在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
不是信任增加了，而是离得太远，可能会被灰雾吞没，再也找不到彼此。
手背上的诅咒印记已经不再发光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地流动。
那缕从怪物体内飘出的金色光芒没入掌心后，体内的天道之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又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赵峥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灰雾中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岩石，不是碎石，而是形状规则的、像是被人工雕琢过的石块。
赵峥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一块。
是碎陶片。
表面有粗糙的纹理，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圆润，但依稀能看出它曾经是一只碗或罐的一部分。
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不，不是人类。是修士。
在这片荒原上，普通人类不可能存活。能留下这些东西的，至少是修炼有成的修士，或者有修为在身的妖。
赵峥将陶片放回地上，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灰雾中，隐约有一些更规则的轮廓——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而是像是墙壁或建筑基座的东西，半埋在碎石和尘土中。
也许是一个废弃的营地，也许是一个被摧毁的聚落。
赵峥和女孩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废墟。
废墟不大，方圆只有几十丈，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得只剩地基，但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半截墙壁。
墙面上刻着一些简单的符文，线条古朴，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
赵峥没有去触碰那些符文，在这洪荒，不了解的东西，最好离远一点。
穿过废墟，前方的灰雾突然变薄了，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雾气挡在了外面，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不到十丈，空地的中央有一堆还在冒烟的篝火。
赵峥猛地蹲下身，拉着女孩藏在一块倒塌的墙壁后面。
“有火。”赵峥压低声音，眼睛紧紧盯着那堆篝火。
女孩也看到了，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将身体又往墙壁后缩了缩。
有火，就有人，不，应该是有生灵。
赵峥屏住呼吸，从墙壁的裂缝中向外看去。
篝火旁，坐着三个人形的东西。
不是人，是妖。
其中一个，正用一根木棍翻动着篝火上的肉，赵峥闻到了香味。
不是普通肉的香味，而是带着一丝灵气的、让人本能地感到饥饿的香味。
“是妖兽的肉。”女孩在赵峥耳边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能听到。
赵峥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三个妖在交谈，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字字清晰。
“……不周山那边，最近动静越来越大了。”翻动着肉串的妖开口，鸟首人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动静再大，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散修去凑热闹。”角妖不屑地哼了一声，“上次去的那些，有几个回来了？都成了山里的枯骨。”
“可听说那边有人捡到了先天灵宝的碎片。”鳞甲妖插嘴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捡到了又能怎样？”角妖冷笑，“有命捡，没命用。你忘了黑风岭那个老鬼？捡了一块碎片，第二天就被人堵在了洞府门口，打得魂飞魄散。”
鳞甲妖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鸟首妖将烤好的肉分给另外两个妖，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然后说：“不过，最近不周山那边确实有些不对劲。我前天遇见一个从北边回来的道友，说废墟深处有光在闪，像是在召唤什么。”
“召唤什么？”
“不知道。”鸟首妖摇了摇头，“但他说，那光的气息，让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旧天道。”
赵峥的手猛地一紧。
旧天道。
他们在说旧天道。
“旧天道？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角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
“传说也有真的。”鸟首妖说，“而且，最近洪荒不太平。你们听说没有？南边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一夜之间全疯了，见人就杀，最后自己爆体而亡。有活下来的弟子说，在他们掌门疯掉之前，身上都出现过黑色的纹路。”
赵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色的纹路。
和他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恶天道。”鳞甲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听说那是恶天道的手笔。”
“嘘——”鸟首妖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环顾四周，“不要提那个名字。在这里，提那个名字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鳞甲妖连忙捂住嘴。
三个妖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不周山废墟那边，到底有什么？”角妖终于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鸟首妖说，“但我知道，那边最近来了不少大人物。好几个大势力的弟子都往那边赶，说是要等什么‘封印松动’。”
赵峥听见“封印松动”四个字，猛地想起石碑上的碑文——三月后，封印将再次松动，届时会有天象异变。
时间不多了。
“那些大势力的弟子，可不像是来找宝贝的。”鳞甲妖说，“他们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人。”鸟首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一个朋友说，有人在废墟中看到了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天命之人，将于封印松动之时，自南而来。’”
赵峥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自南而来。
是南？还是蓝？
“天命之人？那是什么？”角妖问。
“不知道。”鸟首妖摇了摇头，“但那些大势力的弟子，恐怕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谁抢到了‘天命之人’，谁就能得到旧天道的传承。”
赵峥的手心在冒汗。
他在被狩猎。
不是被妖兽，而是被那些大势力的弟子。
“行了，别说了。”鸟首妖将手中的木棍丢进火堆，“吃完赶紧走，这里离不周山不远了，说不定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三个妖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赵峥缓缓后退，拉着女孩从墙壁后面撤走，尽量不发出声响，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后，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听到了吗？”女孩问。
赵峥点了点头。
“他们好像在找你。”
“我知道。”
“你还去不周山吗？”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
去，就是送死。不去，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去。”他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绕开那三个妖的营地，继续向北。
灰雾中，不周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横亘在天边的黑色伤疤。
赵峥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三个妖的对话。
封印松动。天命之人。旧天道的传承。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结论——他来洪荒，不是偶然。
是天道安排好的。
祂早就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赵峥低头看向胸口的银白纹章。
那道裂纹还在，纹章中心的光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赵峥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灰雾在翻涌，和远处不周山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沉轰鸣。
赵峥抬起头，握紧骨矛。
不管旧天道在计划什么，他都必须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那三个妖的营地中。
鸟首妖突然放下手中的肉，猛地转头看向赵峥和女孩藏身的方向。
“怎么了？”角妖问。
鸟首妖没有回答。它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然后，它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