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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皮驿之战,金军惨败,残部一路向北逃窜。所幸风雪中的能见度都不高,让追击的清军骑兵一时迷了眼,这才给了沙尔虎达宝贵的时间“虎口逃生”。不过同样让金兵走失、迷路者甚多。

金兵一直逃到了浑河南岸,正好迎面撞上了刚刚拔营的明军。沙尔虎达收拢兵马,全军仅余八百来人,一时间,不禁悲从中来。

甘辉、季什哈等一众明军将领们皆震惊不已,而周大彪则脸色冷然,一言不发。

才三天不到,八千金军几乎全军覆没......这是明军自征战辽东以来,遇到的最大一场败仗!

这场惨败给明军带来的结果是非常沉重的,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失去了开路先锋。少了金兵的引导,他们在风雪中几乎寸步难行。从沈阳出发到现在,两天半的时间,明军才堪堪走了四十多里地,直接导致了金兵“冒进”后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这要是换在中原或者南方,他们这些将领全部都得军法从事,可在这里.......那确实有客观原因,怪不得他们,大家都尽力了。

经历了这么一出戏,明军诸将的心头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搞得大家现在是进退两难。其实从内心里来说,许多将领都想赶紧回渡浑河,往沈阳方向撤退。天寒地冻的,大家撒泡尿都能把鸟儿冻住,还谈什么打仗?特别是现在又打了败仗,部队的士气都很低落,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可这个话又不好明说的,万一说出来被扣上个“怯战”的帽子,不仅会被同僚们看不起,更有可能受到上官责罚。于是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在此时,中军鼓号声大作,鼓声非常急促,让众人霎时绷紧了心弦。

大家正疑惑间,“轰隆隆”的马蹄声从雪原的尽头传来。视野之中,一条粗粗的黑线出现在了白茫茫的大地上面。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大彪顿时脸色大变。

“不好,是鞑子骑兵!”

诸将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甘辉焦急的喊道:“鞑子骑兵怎来得这么快?要坏事!”

他们才刚刚拔营出来,此时全军成一字长蛇状,暴露在辽阔的雪原之上,毫无阵型可言。这不恰好成了鞑子骑兵的移动靶吗?

就在这时,数骑飞奔而至,为首的满兵什长一面翻身下马,一面用蹩脚的官话慌忙道:“禀军使!已探明来袭虏骑约莫五千人,后军数量不明!”

五千骑兵?!这可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此时此地,在这辽东雪原上,鞑子的五千骑兵足以给他们这两万步军以致命一击!

众将都慌了神。

甘辉惶恐的命闽军诸部准备结阵迎敌,却被周大彪一把制止。

“虏骑来势汹汹,现在结阵来不及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要不赶紧回撤吧,浑河上的渡桥还没拆呢。”

有闽军将领又道:“现在回撤,那总得有人断后吧?”

周大彪拉长着一张马脸屏气凝神眺望着,座下战马躁动不安,四只蹄子一直在地上刨来刨去,连带着周大彪也在马背上左右晃动。

他看了一眼左边同样神色凝重的季什哈,忽然长舒一口气,心中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似的。

“老季,破虏军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弟兄们都带回家!”

刹那间,季什哈眼睛都红了。

他与周大彪搭档多年,两人知根知底,虽然常有腹诽,但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同袍情谊。

“大人!让职部先上!”季什哈声音嘶哑。

周大彪骂了一声:“上你娘!季什哈听令,本将命你暂代破虏军指挥使之职,火速率军掩护闽军弟兄回渡浑河!军令如山,军法无情。但有违令,严惩不贷!”

甘辉等一众明军将领此时都沉默了,沙尔虎达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

季什哈流着眼泪抱拳道:“末将......领命!”

清军铁骑渐渐靠近明军前军,最前面的黄盔黄甲八旗兵们已经有人从箭袋里掏箭,准备骑射。

反观明军这边,吊尾的部队开始撒丫子往后狂奔,位于中间和前面的各营也在向后变队,诸部间混乱不堪,俨然一幅溃败的模样。

周大彪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他不紧不慢的将自己那把牛尾刀擦拭干净,又习惯性的在嘴边吹了一下......做完这些事后,他朝部下笑了笑,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下令道:“弟兄们,忠烈祠内见!”

左右皆沸。

“杀!”

周大彪遂带着八百骑兵从明军队列中反向冲出。这八百骑满兵跟着周大彪纵横辽东,都是精锐,同时也是他的心头肉,此时却毫不保留的拿出来给全军断后。

雪原上,大片马群在快速的移动。

两军还未交战,天上的箭矢就跟泼天的雨一样,下了下来。

这些箭矢落在骑士们的身上,打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周大彪用牛尾刀拨开了五六枝长箭,但还是感觉头上被“叮”了一下,然后他就看到一枝箭从眼前弹跳出去。

周大彪将头盔扶正了下,然后举起牛尾刀,指着右侧的方向大喊道:“往右冲!”

声音都被马蹄声掩盖了,但他是全军主将,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的眼中,于是大家都偏转了一下马头,紧跟着周大彪往右边冲锋。

战场上鼓声、马蹄声、叫喊声嚣杂一片。互射了两轮骑射后,两军人马终于交错驰骋,杀声震天。

明军的这八百骑兵冲杀的很是凶猛,战阵经验也很丰富,在第一回合中,就冲落了两三百骑清军骑兵,自身只掉落了六十余骑。在这种骑兵大战中,只要落马,那基本上就只剩一条路了......

明军骑兵继续向前突进,就像一把刀插入了豆腐之中,将清军分成两半,冲锋队形也随之变形,被迫向左侧迂回。

但明军骑兵毕竟人少,很快便有更多的清军骑兵从正面替补直冲而来,如同“庐山瀑布”一般,从高处飞流下,不断冲刷着明军马队的前锋“箭头”。

周大彪麾下的这些满兵们倒也坚韧,前面倒下了一个,后面马上又补上去,针尖对麦芒,就是顶着不退!

骁骑营虽然是皇帝亲军出身,装备精良,平常训练也还算充足。但毕竟多年未经征战,哪能和这些打老了仗的正蓝旗满兵们相比?结果却被明军骑兵越冲越深......

鳌拜此时也率军赶上来了。

当他看见明军八百骑兵几乎与自己的五千人战个旗鼓相当时,肺都要气炸了。他面色铁青着,当即下令全军压上。

清军将数倍骑兵投入战场,局势顿时被改变。

一大群浑身披甲的两黄旗马兵怪叫着飞奔了上来,将明军马队瞬间打穿。

周大彪一手牛尾大刀已是饮血数重,刀口都砍卷刃了。他只感觉今天是有生以来,最为畅快的一天。

“弟兄们,为楚王效死的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一支铁矛重击在周大彪的胸甲上,他感觉到了铁甲被刺裂的声音,胸腔中有温热的液体在喷射......人力再加上高速驰骋的马力,一下子就将周大彪冲飞了三米远,坠落在雪地上,鲜血将白雪都染红了……

周大彪瞪圆了眼睛望着雪白的天空,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但脑海中却像放皮影戏一样,闪过一幕幕场景。

少时家贫,青年从贼,壮年被刘良佐招安,后面又投降清军......直到饶州被围,他提着刘良佐的人头加入明军,这才遇到了一生的明主,同时也是他的伯乐。

正所谓“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半生都浑噩从贼的周大彪,最后却为国尽忠了!

隆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大明破虏军指挥使周大彪,率八百破虏军将士与清军血战浑河。终因寡不敌众,与麾下将士一同壮烈殉国……周大彪后被追封忠勇侯爵,世受忠烈祠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