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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扬州告急的军报,何腾蛟并不吃惊。

两个月前,他听到楚军大举南下时,就情知吴军极有可能打不过。

只不过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得硬着头皮打下去。因为他不能失去权力!

失去权力的后果是极为惨重的,届时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他的预感正在成为现实。

楚军席卷南京以东,扬州、镇江,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师,南京一日三惊!

何腾蛟感觉到东边似乎有一张拉满的大弓,上面正有一支利箭对着他的胸口,每天都让他如坐针毡。

今天是阴雨天,奉天殿里的光线十分阴郁,莫名让人反倒十分压抑。

江南降雨的天气比较多。不比北方,那里正是最干燥的季节,极适合大规模步骑活动,素有“秋高气爽,正好打仗”的说法。

部阁大臣和禁军大将们陆续进入了宫殿里。

今天照例是何腾蛟摄政,小皇帝依然“称病”不朝。

也只有朝会之时,才是何腾蛟最为享受的时刻,他能体会到那种万人瞩目、唯我独尊的极致权力感。

马士英、黄鸣俊及诸文武躬身参拜吴王。

礼毕依班而立。

何腾蛟居中而坐,抬目扫视群臣,眼见众人都低眉垂目,一脸恭敬的神态,他心中感到十分满意,这才开始商讨政事。

何腾蛟不动声色地问道:“扬州告急,镇江垂危;楚军压境,京师震动。今日召对,便是要问诸公,御敌之策何在?”

殿中一时寂然。

文臣多有忧色,武将默然低头。

少顷,次辅马士英出班奏道:“楚军乘胜而来,兵锋甚锐。我军新败,士气未复......江防单薄,仓促出战,恐难取胜。”

又有大臣续言:“江北诸城次第失守,楚军一路沿江东下、一路如泰山压顶,成水陆并进之势......再观我江南,当下兵力捉襟见肘,而又三面受敌。若我军强行决战,只怕非但不能退敌,反致金陵震荡......”

何腾蛟微微颔首。

大家说的都没错,如今吴军已经陷入“战则必败,守则难久”的境地。

众人都摇头叹息,却无一人能出奇计破敌。

何腾蛟面无表情,缓声再问:“战既不可,守亦无凭。尔等以为,当下欲保全江南、安定人心,当以何策为上?”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相视一眼,已有明悟。

打又打不过,又想要保全江南、安定人心,那唯有一条路走了。

马士英暗自窃喜,知道机会来了。

他强压心中情绪,故作低沉之状,进言道:“为今之计,唯有暂息兵戈,遣使议和,以缓其势。”

一语既出,附和者渐多。

众人皆言,楚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如遣使与楚王议和,以长江为界,划江而治,长江以北归楚地,长江以南归吴土......各自守境,休兵罢战,以保江南安宁。

禁军将领们倒是想打一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夫们都是争强好胜的,谁愿意承认楚军就是比他们吴军厉害?

只不过如今的南京朝堂,全是文官们说了算。何腾蛟一掌权,便将大明朝“以文御武”的传统又接了回来,武夫们的地位已经不比前朝隆武年间了......他们说话还比不上部阁大佬们放个屁管用。

其实何腾蛟老早就不想和楚军打下去了。

原先他在决定兵变夺权之时,还曾设想过调集南军北上消灭楚军......如今这个形势下来,看来上策是不成了。眼下何腾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最后的这条路——划江而治!

天下分壁,一人一半!

他就不信孙稷侠能拒绝开国称帝、称孤道寡的诱惑!

何腾蛟抬手握紧扶手,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诸位之言,已是大势所趋。一味死战,徒令生灵涂炭,社稷倾覆,此为孤所不忍......”

顿了顿,他随即正色道:“孤意已决——遣使赴楚营议和,以长江为界,划江而治。江北悉归楚军,我朝固守江南,两国罢兵息争,共保境安民。”

殿中再无异议。

马士英出班躬身:“臣等谨遵吴王令旨,内阁即刻遴选使臣,草拟国书,星夜前往楚营议和。”

何腾蛟点头:“此事关乎江南安危,须速办,不可迟滞。务必申明我朝划江而治之意,令楚军止兵江北,勿再南下。”

诸臣齐声应诺,依次领命而出。

奉天殿内渐空,何腾蛟独坐殿上,望着殿外沉沉雨云,一言不发。扬州之危、江防之溃,终是以议和暂作了结。长江为界,半壁江山,从此南北分治,他何家也可得百年富贵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腾蛟忽然冷笑了一声。

等楚军退兵,他腾出手来,定要收拾了沐家和那些不听话的督抚。

届时南方抵定,他何腾蛟难道就做开不得国?称不得帝吗?

宫殿外的雨势渐大,一些无形的野望也愈发大了起来。

.....................................................

马士英下了朝后,没有回府,而是坐马车上了清凉山。

清凉山上的“楚王府”如今已经人去楼空,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便已经杂草丛生,一片荒凉的光景。

马士英盯着那显赫的牌匾看了一阵,而后轻轻地绕到了后面一处小门。

“铛铛铛”,马士英敲了敲“三长两短”的暗号,随后便有一个“刀疤脸”的男子探出头来,一脸凶相。

眼见是次辅大人到来,“刀疤脸”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

及至府内,入眼处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数百个赤条条的汉子正在空旷地上,冒雨劈刺稻草人。

马士英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刀疤脸”,语重心长的说道:“朝贵,本阁将你从天牢里捞出来不容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朱朝贵闻言,凶相毕露,冷酷地说道:“阁老放心,我父死于楚贼之手,保国公府毁于一旦......阁老既将小人从天牢里捞了出来,今后小人这条命就是阁老的!”

从前保国公府的纨绔世子,如今只剩下了复仇的滔天恨意。

他恨孙稷侠,更恨隆武皇帝!

马士英见此,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豢养死士是他的第一步,接下来该让楚军退兵了。

只有等南北分治,南京重归和平后,他才有机会开始最后一步计划。毕竟真让楚军打下了南京,那所有谋划就都付诸东流了,他可不认为自己斗得过孙稷侠,但何腾蛟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