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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白蛇浮生后世情 > 第404章 鹧鸪天·相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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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卯时三刻,天色刚亮,青云观外已传来马蹄声。朝廷的谕旨到了——虞允文与留正亲至,持节宣旨。

鼓未三通,观门大开。白幔尚悬,灵烟未散,黄门内侍已捧敕牒、官诰昂然而入。金漆诏筒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与满院素白撞得刺目。虞允文面无表情,展旨宣读,声如金铁,一字不顿:

“大宋皇帝诏曰:京西南路转运判官许仕林,即日赴任,不得稽留——钦此!”

“钦此”落地,内侍便合诏递诰,印匣开启,朱泥“制诰”稳稳按在官诰之上,不留半句转圜。留正侧过脸,不敢看仕林苍白的面色;虞允文更无赘言,抬手一让:“许判院,即刻动身。”

满院死寂,白幡低垂,纸灰未冷,灵牌尚新。仕林麻衣衰服未除,袖口仍缀着粗线,他瞥向身旁麻衣素冠的家人——换作往日,姐夫许仙定会插科打诨,说几句“官身不自由”的圆场话;可如今,棺木已钉,灵位已立,堂上只剩妇孺,空气闷得发苦,众人攥着孝带,泪在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口,却挤不出一句软话。

玲儿立在堂外廊下,指尖掐进掌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比谁都明白,此刻再求“延三日”,便是抗旨。

小青早已怒发冲冠,青衣无风自鼓,一个箭步抢到阶前,指尖几乎戳到虞允文眉心:“虞尚书!虞大人!好大的官威!采石矶上同生共死,你便是这样‘报恩’?家人尸骨未寒,你就押人上路——逼得我许家只剩女流,这便是朝廷的仁义?”

她声如裂帛,骂得性起,连当朝皇帝也一并卷入:“赵家天子要边臣,便夺人最后一点血脉?今日敢押仕林,先问问我手中剑!”

话音未落,她腕底青光已现,空气里“噼啪”爆出电火。虞允文面色铁青,却半步不退;左右亲兵“呛啷”拔刀,寒光与白幡交映,眼看便是血溅灵堂。

“小青!”小白闪身而入,雪发一甩,挡住小青臂弯,掌心按下那道青光,“大局为重,不得无礼!”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年修为的威压,逼得小青气息一滞。趁势,她半拖半抱,将小青硬拽进后堂。门户阖上,仍听得见里面“砰”的一声,不知是谁砸了桌案。

前堂重归寂静。仕林抬眼,望一眼父亲新碑,望一眼母亲雪发,望一眼阖上的房门,终于深吸一口气,撩起麻衣前摆,朝灵位重重三叩首——

“臣——领旨。”

额触青砖,血与泪俱下。晨光照在他素服上,白得刺眼,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虞允文面沉似水,背脊挺得笔直,袖中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他怎会不知许家血泪?可圣旨如刀,刀柄在龙庭,他不过刀尖。目光掠过门前,玲儿素衣一闪,像暗夜萤火,照得他心头软塌。

终于,虞允文低咳一声,嗓音沙哑却冷硬:

“皇命在上,老夫亦难回旋。然——”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众人,“辰正启程,乃太子钦定,断不可废。今离行尚有三刻,许判官速与家人辞别,一刻不得耽误!”

言罢,他端坐堂中,铁面如山,仿佛刚才的松动只是风过无痕。留正偷舒一口气,悄悄抹了把额汗;禁军甲胄微响,亦随之缓了半分杀气。

小白闻言,眸光一亮,忙推着仕林臂肘:“快!去同玲儿说几句体己话!”自己则返身,朝宣旨内侍与随从敛衽一礼,雪发在麻冠下微微晃动,亲手斟茶,捧至虞允文案前,温婉一笑:“虞尚书辛苦,先润润喉。昔年采石矶,若无尚书挥旗督战,妾身纵有江水可用,也无堤可决。今日旧事重提,还望尚书念在旧功,再宽片刻。”

她语声轻软,却句句扣在“旧功”二字,手上更不停,又替随行宣旨官添茶,袖口微垂,遮住指尖轻颤。茶汤碧翠,热气氤氲,像一层柔纱,将堂中肃杀悄悄裹住。虞允文端坐不语,却伸手接过茶盏,指腹摩挲杯沿,目光低垂——那一点热气,似将他铁面寒霜悄悄融开半分。

晨雾未散,门外石阶下并立着两个单薄的影。莲儿眼窝乌青,守在廊下,素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张单薄的纸。她怀里抱着一只比人肩还宽的蓝布包袱,布角磨得发白,却是她三日来一针一线熬出的全部牵挂。听见脚步响,她抢步迎上,包袱“扑通”塞进仕林怀里,震得他手臂一沉。

“哥哥又要远行,妹不敢不挂。”她声音哑得发颤,却硬撑着笑,“天不假时,只赶出三件寒衣——一件绵袍、一件长衫、一件对襟褙子。针线粗鄙,比不得亲娘,哥哥勿弃……勿念。”

话未尽,泪已滚到下巴。她怕耽误时辰,索性把包袱塞进仕林怀里,扭头就要走。仕林刚张口,她抢先一步,用袖子胡乱抹了脸,挤出笑:“时间不多,妹先行一步陪客!哥哥有话……当与玲儿尽说。”

说罢,她低头冲进堂门,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顺势扑到茶案前,提起铜壶,挤出满脸笑:“各位大人远来辛苦,再吃一盏热茶!”

壶嘴高高扬起,热气混着茶香氤氲在她面前,遮住她通红的双眼,也遮住她不得不放手的疼。

仕林望着莲儿隐入屏风的背影,胸口像被湿布捂住,透不上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从前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惊觉,自己竟把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忽略了太久。当日在灵前,他亲口应过姑父姑母:“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照顾好妹妹。”言犹在耳,二老尸骨未寒,他却要先食言了。

他垂着头,话涌到喉口,又被苦水浸得发涩,生生咽回。

“怎么?”玲儿的声音忽然钻进耳廓,带着一点清亮的促狭。她俯身,把脸探到他低垂的视线里,睫毛几乎刷过他的,“心疼了?还是——旧情复燃?”

“这是什么话!”仕林猛抬头,袖口胡乱擦过眼角,泪痕被麻布蹭得发红,“我只是可怜这妹妹……没过过一日安稳日子。如今双亲尽丧,我这一走,不知她——”

“哼。”玲儿直起身,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别过脸去,声音冷得像晨风割面,“你倒是想得周全。她又不是你亲妹妹,倒不如把她也带了去,好圆了你许判官的千金一诺!”

晨光照在她气得发白的侧脸上,泪珠在睫毛间颤,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仕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一边是负疚,一边是酸意,中间还夹着皇命如刀,哪头都碰不得。只能呆立原地,手里三件寒衣抱得死紧,指节泛白。

仕林叹口气,趋前两步,一把握住玲儿的手腕,声音低下来:“怎能混说?该带也带你——带她不成体统。倒是你,如何打算?是今日与我同行,还是择日启程?”

“我不去了!”玲儿猛地甩开他,扭头便走,“瞧你那副怜惜模样,准是想学元微之、司马长卿,好事成双,三妻四妾!”

“才不是!”仕林抱着大包裹急追,布角左右拍打膝盖,喘得发急,一把拦在她前头,“你想到哪儿去了!莲儿熬针熬夜,一片苦心不敢辜负,可我与她只有兄妹情分,绝无男女之意!”

“也罢。”他俯下身,抖开包裹,取出那件月白长衫,双手作势要撕,“既惹得我家玲儿生怨,不如撕了干净,省得你赌气不随我,叫我独坐空房!”

“你疯了!”玲儿花容失色,急忙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莲儿姐姐熬了三日三夜,我不过说两句气话,你个没良心的还真要扯?给我松开!”

她死死抱住那件长衫,指尖攥得发白,眼眶却先红了。她把长衫塞进包裹,指尖飞快叠好,束紧绳结,泪却砸在布面上,晕开深色圆点:“我就是没这般巧手……十根手指全扎破,也绣不出半幅花样,哪里比得上莲儿姐姐……”

仕林俯身帮她合包,抬眼间瞥见她袖中露出一角素帕,顺手一抽,便抽了出来。帕子展开,月白底上,一粒红豆歪歪斜斜缀在中央,像初学绣工的孩童针脚;下方还绣着一团模糊图案,辨不出是花是字。

“这帕子……”仕林扬眉,指尖轻抚那粒红豆,“相思子?可下面这团——”

玲儿一摸空袖,才发觉绣帕早被仕林顺走,急得直跺脚:“你还我!你个挨千刀的木头!那是我的!”

仕林嘴角噙笑,故意把帕子举得更高,晨光下那粒红豆晃呀晃:“既不是送我,那是给哪位郎君的?原来玲儿姑娘另结了新欢?”

“你——!”玲儿又羞又恼,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拽住他手臂,抬脚就是一踹。仕林吃痛,身子一歪,绣帕已被她抢回。她捏着帕子,背过身去,声音发颤:“堂堂许判院,上任前先当贼!偷姑娘家的东西,没脸没臊!”

话说得凶,眼眶却先红了,泪珠滚落,砸在绣帕那粒红豆上,像给它又添一层釉色。

“别生气了。”仕林扶着她的肩,歪头凑过去,憨憨一笑,“下官给玲儿姑娘赔个不是。”

他指尖轻拂她眼角,温温软软,揩去那滴将坠未坠的泪,声音低下来,却带着少年郎的炽热:“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相思子,也是我见过——最诚的相思子。”

玲儿握帕的手顿在半空,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再也绷不住嘴角,轻轻“噗嗤”一声,攥拳捶在他胸口:“就你会说……”

玲儿抬眸,望进仕林眼里那轮小小的自己,晨光落在她颤动的睫羽上,像扑簌的蝶。她缓缓摊开掌心,那条皱巴巴的绣帕躺在月色里,红豆歪圆,同心结只绣了半幅,线头凌乱

“本想着绣朵并蒂莲,再配一对比翼鸟,可——”她伸出十指,指尖斑斑针痕,红得刺目,“奈何没生得一双巧手,做废了十幅,才改成这颗红豆。下面这——”她倏地握紧拳头,把绣帕攥在掌心,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是同心结……我没绣好。原想着等绣成了,再一并给你。”

“我看甚好!”仕林握住她指尖,掌心滚烫,声音微颤,“十指连心,这是你的心血,天地间独此一幅,比那些凡夫俗物好上千倍万倍!”

他展臂将玲儿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间,呼吸里是她发梢的淡淡檀香,低声吟道:“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你这片赤诚,是我一路的羁绊。有了它,千山万水,犹你在侧。”

“谁说要给你了!”玲儿转过头,颊上红晕未褪,嘴角却噙起浅笑,身体诚实地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悄悄把绣帕塞进他腰带,轻声补了一句,“只说是借你……待我来时,要记得还。”

“送不送,我都不还了。”仕林松开臂弯,双手扶住她肩,俯身与她额对额,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那便今日同行!一刻一分,我也不愿与你分别。”

“不行!”玲儿微微挣开,垂首压低声音,“家中乱麻未理,娘身边离不得人。你走官道,前后皆是朝廷耳目,我若同行,岂非知法犯法?”

她侧身望向堂内——差役们顶戴齐整,目光如鹰,正有意无意朝这边睃来。玲儿低叹,收回视线:“你先走。待你在襄阳安顿妥帖,待娘心头松快些,我便启程去寻你。”

“好……”仕林垂眸,眉心紧蹙,却无言反驳。只得将绣帕小心叠成方胜,纳入怀中,贴近心口;又提起那包寒衣,包袱角在指下勒出深痕。他抬眼,眸中微润,像含着将坠未坠的晨露。

玲儿转身欲走,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又快步回身,指尖轻扫过他眼角,含笑道:“又不是不见,男儿有泪,岂可轻弹?长则月余,短则十日,我必动身。你且安心去,襄阳城下,我必来寻你。”

她踮脚,在他鬓边落下一吻,像把一句无声的誓也一并种下。仕林只觉那一点温软,比任何官诰都重,轻轻点头,再抬头时,眼底已映出她浅浅的笑——像一弯新月,挂在襄阳方向的天际。

包裹“咣当”落地,仕林双臂一收,像要把玲儿揉进骨血。泪落在她发间,声音哽咽成诗:

“策马襄途路几千,帕萦丝缕忆前缘。

山长水阔书难寄,夜永灯孤梦自牵。

期岁满,盼归田,红妆十里话团圆。

同心绣得情千缕,莫负春风拂鬓边。”

玲儿听得心口发烫,双臂缠得更紧,指尖几乎掐进他孝服。泪方干又湿,把那一粒相思红豆浸得晶亮——仿佛要把此后所有思念,都预先塞进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