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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白蛇浮生后世情 > 第410章 敕旨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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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刚落座提箸,小厨房便送来三壶新酿,素炒青笋、椒盐豆干热气袅袅。筷尖离盘才半寸,外头忽传来一阵踉跄脚步,比先前更急更乱——“玲儿姑娘!玲儿姑娘!”声音一路劈开暑风,惊得檐角麻雀扑棱四散。

“又来了!”小青刚夹起的豆干“啪”地落回盘中,筷子重重拍在案上,人已倏然起身,“不叫人安生!我去看看!”

她掀帘而出,脚步带风,玲儿与小白对视一眼,也急急跟上。门外日头毒辣,青石烫得脚底生烟,那小道士几乎是滚下回廊,脸色煞白,汗透衣背。

“站住!”小青一臂横在玲儿前头,正拦住那小道士。小道士收势不及,差点又撞个满怀,被小青单手扣住肩膀,“慌什么!又是十万火急?”

“不——不是!”小道士扶着膝盖,汗珠顺着下巴滴到青砖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马……马车……乌泱泱全是人!锣——锣鼓震天,说是——”

“别卖关子!”小青掌心一用力,“咔嚓”折断了手中筷子,木屑飞溅,厉声喝道,“快说!”

小道士被吓得一激灵,抬头时嘴唇直哆嗦,声音却像被锣鼓盖过:“说是——来迎公主回銮!人……已至大殿!”

话音未落,玲儿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她踉跄倒退两步,重重靠在小白肩头,指尖冰凉,止不住地颤抖——千算万算,最怕的一日,还是来了。

小青脚下一错,已横身挡在玲儿面前,臂弯像一弯铁钩,把她往后拢了两步。她侧过脸,唇几乎贴着小白的耳廓,侧首低声:“姐姐,来者不善。要不要带玲儿——先走?”

“别慌。”小白抬手,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压,止住了后面的话。她顺势把玲儿推到小青身后,掌心在她肩背安抚地一抚,随即迈出门槛,声音不高,却透着沉静,“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只有许家的老妻与新妇,没有他们要的人。他们走错地方了。”

“就是!”小青应声拔声,尾音像剑锋出鞘。她手腕一翻,掌心向空中一抓,“锵”的一声清鸣,青虹剑自半空旋落,剑光如一泓秋水,映得她眉眼俱冷,“哪来的什么公主?没听说过!叫他们滚——否则休怪姑奶奶剑下无情!”

“青姑娘好本领,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一道低沉嗓音自回廊尽头传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剑鸣。众人循声望去——

杨沂中蟒袍玉带,背手而立,晨曦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剑锋,落在小白身上,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老夫杨沂中,见过许夫人、青姑娘——公主殿下。”

最后四字落下,他目光一转,准确无误地落在小青身后那道素影上。玲儿指尖一颤,脸色瞬间褪尽,仿佛整个人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老匹夫!”小青凤目圆睁,一眼锁住石阶下的杨沂中。她手腕一抖,小道士踉跄跌出丈外;足尖点地,青影拔地而起,青虹剑化作一道青电,剑尖离杨沂中眉心不过寸许,寒芒映得他须发皆碧,“谁准你踏进内院?先吃我一剑!”

她提气轻喝,剑梢绽出三寸青芒,如日影里陡升的月辉,劈空便朝杨沂中顶门斩落——

“小青!”小白闪身而至,广袖扬起,并指如剑,一道柔力托住剑脊,生生将那记劈斩卸向一旁,青石地面被剑风削出一道白痕,“不得无礼!”

她眼角余光朝小青一挑,唇瓣微动,挤出一丝极快的示意——“带玲儿走!”

小青会意,咬唇收剑,朝杨沂中“啐”地一口唾沫,转身便要拉玲儿掠向后廊。

“且慢!”杨沂中身形一晃,越过了小白,径直朝玲儿迈去,“老夫此来,专为向二位道喜,青姑娘岂可离开?”

“杨大人!”小白忽地竖眉,雪发无风自扬,掌心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却压得极低,矜贵而冷冽,“我家相公新丧,何喜之有?”

杨沂中一滞,笑意顿敛,整袖朝小白躬身一礼:“老臣失言,请夫人恕罪。”语罢,他自袖中抽出两卷明黄扎子,双手高捧,“朝廷有谕,许家听旨,许门白氏率家眷——跪接!”

小白垂眸,袖角轻拂,屈膝俯身,小青昂着头,连眼尾都不赏给圣旨。玲儿急急拽她衣袖,低声道:“小姨……”小青这才屈膝,半推半跪,却仍抬着下巴,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杨沂中脸上。

杨沂中低声一笑,声线里带着沙场老将的沙哑与从容,仿佛面前的不是森然剑锋,而是三月春风。他连眼皮都未抬,只侧身避过那一点寒芒,袖口一拂,露出内中明黄扎子:“青姑娘火气还是这般旺。”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剑尖,落在玲儿发间那支桃木簪上,一瞬温软,随即收回:“老夫奉敕而来,不敢耽搁。”

话音未落,他双手捧扎,指节因常年握刀而粗粝,此刻却稳得像铁铸,朗声启读——金线龙纹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字字铿锵,如钟磬撞山,回荡在青云观前庭:

“皇帝制曰:

惟尔许仙,钱塘布衣,术精岐黄,心秉仁厚。活人无算,济厄有恩,民怀其德,里巷称颂;更值邦家多故,尝以医术佐济军民,忠义昭然,不慕荣利。逝后舆情追仰,祷祀不绝,其功在民,其义可嘉。

朕惟崇德报功,国之常典;崇道励忠,治之要道。兹特追封尔为大道真人,赐号崇仁济世,以彰尔医术之神、仁心之广;追赠忠义侯,食邑三百户,以表尔忠君之心、为民之诚。

呜呼!生为良医,死为明神,爵列通侯,名垂青史。尔灵不昧,尚克钦承!

——诰命所至,主者施行。”

声落,他微抬眼,见对面三人神色各异:小白俯身低首,雪发掩面,肩头轻颤;小青仍昂着头,唇角却止不住下撇;玲儿跪得笔直,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缝,指节泛白。

杨沂中又接着念道,声音微缓,却依旧金石铮然:

“夫荣则妇贵,礼之常也;德配则名显,义之宜也。尔许氏,乃忠义侯、大道真人许仙之妻。淑慎端良,克娴内则,相夫以仁,辅夫以义,使许仙无内顾之忧,得专力于济世救民。其贤行懿德,足为闺阁仪型。

兹因许仙功懋,特敕封尔为安国夫人,赐霞帔一袭、玉带一围,许乘肩舆,出入礼仪如制。

尔其谨守荣名,益敦懿行,永光厥族,以副朕褒奖之至意。

——诰命所至,咸使闻知。”

杨沂中轻咳两声,展开第三封扎子,声音依旧沉厚,却多了一分掩不住的感慨:

“皇帝敕曰:

盖闻玄元阐化,辅世以清宁;至人垂休,济时以灵佑。故道录司提点、青云观掌门玄灵子,抱冲虚之德,蕴玄妙之术。早悟真诠,栖心云壑,阐扬正一道统,丕振玄风;护佑邦家,禳灾弭难,值边尘未靖之时,以清静之功佐安黎庶,遇岁祲荐臻之际,以祈禳之术苏息民生。其教也,导人向善,化洽乡闾;其功也,辅国宁邦,泽被遐迩。念其忠忱贯日,德望昭垂,今特追赠为“通玄护国真人”,谥“靖安”,以彰其辅世济民之伟绩,表其体道合真之高风。

尔玄灵子夫人小青,淑慎端良,慧心明达。克修妇德,协赞玄功,内睦家庭,外和道侣,助夫阐扬教法,同心护佑邦畿。其懿行可嘉,柔嘉有则,宜受荣封,以光彤管。今册封为“翊真夫人”,锡之诰命,以慰泉壤,以昭淑德。

於戏!真人以道辅国,名垂不朽;元君以德宜家,泽及后昆。尔其歆享殊荣,永绥福泽,护我邦家,佑我蒸民。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暑气蒸人,殿外蝉声聒耳,殿内却静得能听见汗水滴在金砖上的轻响。杨沂中挺直脊背,蟒袍前胸已被汗浸湿一片,他却不敢抬袖去擦,只深吸一口气,展开第四封扎子,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掩不住的干哑:

“皇帝敕曰:

钱塘县捕头李公甫,职司捕盗,恪恭匪懈;金寇暗渡,煽乱郊畿,公甫闻警即赴,挺身格斗,力竭殉职。吏员虽微,节义不减公卿;职守虽卑,勋烈亦光竹帛。朕用悼焉,特追赠尔为进义校尉,阶从九品,赐葬祭银五十两,以旌死事之雄。

呜呼!临难不苟,其忠可旌;为民殒身,其名可垂。尔灵有知,尚歆宠命!

敕下,主者即行。

据临安府奏:公甫之妻许氏,痛夫殒难,誓与同归,投缳完节;遗女碧莲,幼失怙恃,茕茕无依。朕惟旌忠励俗,优恤良嗣,乃国之常典。

今特札付临安府、钱塘县,即日奉行:

一、于本县城隍庙侧,建“忠烈双馨”牌坊,工料动支官库,务取庄严,以垂永久;

二、赐女碧莲银二百两,由户部拨给,府县转颁,以资日用;

三、赐永业田十亩,蠲其赋税终身,俾得恒产;

四、令地方官岁时存问,择里中善老照拂,遇有困乏,即行赈济,勿使孤女流离。

札到,限日兴工,具疏回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杨沂中如释重负,却不敢懈怠,抬袖悄悄抹了把额上汗水。六月酷暑,他衣襟已湿得能拧出水来。殿内静得可怕,连更漏声都似被这份沉甸甸的皇恩压断。

读毕,杨沂中已汗透重衣,他缓缓收拢黄敕,抬眼望向阶前。三名女子俯伏烈日之下,雪发与青丝交缠,素衣被汗水贴在背脊,像四株被暴雨打弯的细竹,却无人出声。蝉鸣忽断,只剩热风掠过白幡,发出猎猎的、刀割般的声响。

杨沂中轻咳一声,朝小白深深一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许夫人——圣恩浩荡,封侯赠爵,立坊恤孤,可谓仁至义尽。还请夫人领旨谢恩,莫负皇恩,莫负逝者!”

小白低首,双手接过四卷扎子,指尖在明黄绢上轻抚,像抚过三道旧伤。她抬眼,眸色静得泛凉,唇角却勾出一点笑:“三条命,四道恩……也够了。该走的不该走的,”声音轻得像替风收尾,“朝廷与许家,再无瓜葛,也再无——朝廷要的人。”

她收扎入袖,朝杨沂中深深一福,袖角扫过青砖,像扫净最后一粒尘:“民妇白娘子鸣谢圣恩,杨大人——请回。”

杨沂中朗声一笑,白须微颤:“许夫人可闻双喜临门乎?”他转身,一步走到玲儿面前,袍角“啪”地铺展,竟俯身跪地,叩首及砖:“三日后施行禅让大典,新皇登基,已复公主名位。太子御赐驾撵,已在山门外,请公主殿下,随驾回銮!”

“禅……让?”玲儿瞠然,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她早知龙椅上的皇帝有隐退之念,可真听见“让”字落地,仍像被冰水兜头浇下——至尊之位,说放就放,而朝廷——也终于来收回她这条漏网之鱼。

“不错。”杨沂中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笑得温雅,“新皇已御丹凤门,待公主回宫,共襄盛典。”

山风忽起,吹得四道明黄敕书微微掀角,像要振翅而飞。玲儿立在风口,素衣被掀起,露出腕上那支桃木簪——粗糙、微裂,却牢牢束住她散乱的青丝。

“我不是什么公主,杨大人认错人了。”玲儿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风吹即散的烟,却仍掩不住尾音的颤抖;泪珠盈在眶底,将落未落,映得她一双杏眼愈发清亮。

杨沂中踏前半步,官靴尚未落地,寒光一闪——青虹剑已横在他颈前,剑气削得鬓边几茎白发微飘。小青手腕稳如磐石,声音比剑锋更冷:“再近一寸,血溅当场!”

杨沂中却只是浅浅一笑,两指拈住剑梢,轻轻拨开,动作从容得像拂去肩上尘灰:“老臣历经三朝,为官近四十载,看着公主长大,岂会不识?”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剑刃,落在玲儿耳际,声音压得极低,仅容她一人听闻:“太子有言——太子在,玲儿永远是玲儿。复公主名份,只为登基大典那日,能见到自己的妹妹。”

一声“妹妹”,似骤雨落入心湖。玲儿指尖倏然收紧,记忆翻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她被淑妃责罚,长跪慈元殿外,太子解下自己的貂裘,裹住瑟瑟发抖的她,宫灯摇曳,他温声说:“别怕,有哥哥在。”如今旧景重现,却隔着生死、隔着权谋,她眼眶一热,泪珠几乎夺眶而出。

她指尖微颤,却死死攥住袖口,不肯转身,也不肯应声——仿佛只要不开口,那声“妹妹”就还只是风里的呢喃,而非锁链。

杨沂中见她眼神摇晃,又贴近半寸,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尘埃:“青云观也罢,许家也罢,天恩浩荡。回了宫,公主不负任何人。”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在炭上,滋滋冒着白烟。玲儿指尖一颤,酒意全醒。

她懂——如何不懂?前脚老道士卷走金步摇,观里账上见底;后脚仕林戍边襄阳,生死未卜。若无“公主”二字护身,那些追封、赏赐、牌坊,转眼便成镜花水月。她再不是当年敢逃敢闹的安阳公主,而是血脉里并无半滴龙血的“假凤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抬眸望向门外——仿佛看见朱红宫墙层层合拢,金瓦映日,却冷得像冰。那里没有仕林,没有杏花村,也没有今日这顿热酒;有的只是随时翻脸的龙颜,和一句“伴君如伴虎”。

皇命终究来了,她又能躲到哪里?天地君亲,君在亲之前;她若再逃,便是抗旨,便是欺君,便是连许家、青云观一并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