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林望一眼赵昚远去的背影,顾不得满脸血痕与泪,手脚并用爬起,踉跄着扑向殿门。鞋跟踏碎月光,衣摆带起夜风,呼吸粗重得像要撕裂胸腔——那模样,活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芦苇。
他冲到门前,五指攥成拳,骨节微微发青,猛地就要砸落——却在离门板半寸处硬生生刹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声;一瞬间,脑海空白,千军万马的念头全被抽光,只剩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灯火透出门缝,映出半幅剪影——削肩微颤,大红礼服如一团冷焰,金线暗纹在灯影里忽闪忽烁,像隔世的花。仕林两眼瞬间涌满泪水,拳头悬在空中,抖得连月光都跟着晃。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敲门,指节僵硬如铁;想迈步,双腿灌了铅。泪滚过伤口,辣得钻心,他却只能僵在那里,任哽咽在喉头滚动,像被无形之手掐住。
忽然,“咚——”
殿门自内被拉开,一股冷风夹着龙涎与药香扑面而来。仕林尚未抬头,胸口已被一道温软身影重重撞中:“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玲儿扑进他怀里,大红礼服层层叠叠,冰凉的丝缎贴上他血污的衣襟,像一团雪撞上烈火。她握拳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每一下都震得他心口发麻,却偏又舍不得躲。
三两下后,拳势骤停,她整个人狠狠埋进他怀里,哭声像裂帛,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仕林说不出话,只收紧双臂,把她按在胸口,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烟散去。他颤手抚上她的发髻——已盘成出嫁模样,金钗步摇微晃,发出细碎的叮当;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珠翠,也是滚烫的肌肤。
鼻息间,一半是宫里厚重的龙涎香,另一半是青云观淡淡的药草味——两股气息交织,像把往昔与今朝一并灌进他胸腔,撞得他眼眶生疼。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泪落在她大红领口,晕开一朵暗色的花,声音沙哑却执拗:“我……来了。”
玲儿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袖口拭去泪痕,抬眸望了望天色——东方已泛起蟹壳青,再有一刻便是五更。她吸了吸鼻子,拽住仕林的手腕:“不行,时候不多了,你跟我进来!”
仕林尚未回神,便被那只冰凉的手拉得踉跄一步,恍惚间已跨过朱漆门槛——寻常男子半步不得入内的慈元寝殿,此刻竟为他豁然洞开。
殿门在身后阖上,满目绚烂霎时撞进眼底——
为了送嫁,内廷连夜粉饰:椒墙新涂丹粉,藻井绘金凤穿花,连高柱都缠以赤缎;琉璃灯树一字排开,烛火映得珠帘翠幕熠熠生辉,地铺罽锦,踏之无声,一派灼灼喜色,与屋外破败的飞檐形成刺目对比。
“看什么看!”玲儿撅嘴,含嗔带泪,双手捧住仕林的脸扳向自己,“你这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看看我?”
灯火摇曳,仕林这才真正看清眼前人——大红织金霞帔铺陈三尺,尾端绣百蝶穿牡丹;上衣用金线缂出翔凤,在烛影里振翅欲飞。云鬓高绾,十二旒金步摇颤颤垂落,珠串轻碰,叮然有声。额间花钿一点朱砂,衬得肤色莹白,却掩不住眼底乌青与浮肿。喜服华贵,她却像被锦绣包裹的一朵憔悴的花。
她轻抚仕林面颊的伤,又托起他血迹斑斑的手掌,泪珠落在裂开的掌心:“疼吗?”
“不疼。”仕林摇头,目光一刻不错地锁在她脸上。
“你怎么这么傻?”指尖颤抖地划过那些青紫,“他是皇帝,你打他,也得想想娘和小姨呀。”
“我管不了那么多。”仕林把她的手握进怀里,声音低哑却执拗,“谁要夺走你,就算天皇老子,我也不肯。”
玲儿鼻尖一酸,扑进他怀里,抽泣着捶他胸口:“木头!真真是个木头!”
相拥而立,只隔薄薄一月,却似隔了半生——
上月今宵,他还在襄阳江堤剪灯看剑,她还在青云观后山研磨药香;如今再逢,一个血污满衣闯禁阙,一个凤冠霞帔将作他国妇。世事翻覆,竟像被顽童随手拨弄的棋局,一步错,步步错。
她紧搂着他,悔恨翻涌:若那日不回宫,若那夜不渡江,是否就不会走到今日?可命运从不给人“如果”,只剩指缝间攥不住的泪。
忽听“啪”——烛芯炸开,灯花一闪,映得两人影子重重叠叠,像要把这最后一刻烙进壁间。
仕林下颌抵在她额上,声音哽咽却轻:“真的……要走?”
玲儿往他肩窝深处钻了钻,闷声应道:“嗯。”
“北地苦寒,你怎受得?”长叹一声,他将她搂得更紧。
玲儿抬眸,正撞进他含泪的目光,泪珠滚落却不眨眼:“不论生死,但求你活。”
仕林的眼泪终于坠落,打在她脸颊,与她的泪汇成一道:“你不在侧,何以独活?”
“为我——”玲儿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泪花闪烁,却字字铿锵,“为我活下去。哪怕再痛,再恨,也要活下去。”
仕林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入她华贵的霞帔,湮灭在金丝之间。他终于明白:所谓“君恩浩荡”,不过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他一命周全。他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却像被刀割,血与泪一并咽下。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锦绣如血。两人相拥而立,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缠在一起,像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把彼此刻进骨血,刻进今生再也触碰不到的——余生。
“木头,睁开眼。”
玲儿眨掉睫毛上的泪,故意撅起嘴角,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随即提着那袭大红霞帔后退半步,绣鞋在锦毯上旋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金丝鸾凤随灯影晃动,像要振翅飞起,却被她旋步收拢。她仰脸,含笑问:“我美吗?”
“美——”仕林怔怔开口,喉音发哑,“你今天最美。”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披上嫁衣的模样:西湖水畔、花轿红灯、自己亲手挑开的喜帕……可真正见她凤冠霞帔,那火红却灼得他眼眶生疼——这喜服,不属于他。
他低下头,泪在眼底滚动:“却不是我为你披上的……”
“木头——”玲儿轻笑,声音像勉强拼好的琉璃,一碰就碎。她缓步上前,踮起脚尖,右手遮在他耳畔,唇瓣几乎贴着耳廓——
“今日,我只为你穿。”
温热的呼吸钻进耳窝,像一粒火星滚进胸腔。仕林猛地抬眼,几乎撞进她含笑的泪光里:“我要嫁给你。”
他浑身一震,语无伦次:“什……什么?”
玲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哽咽硬生生压成柔软的笑,又说了一遍:“我要嫁给你,现在就拜堂。”话到一半,终究撑不住,埋头钻进他肩窝,呜咽像细针透出,“在我走之前……让我嫁给你,好不好?”
仕林双臂收紧,死死箍住那截细腰,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泪砸在她金线绣凤的领口,他拼命点头,声音破碎却一声比一声高:“好!好!我们成亲——我们成亲!”
殿内灯火被这声喊惊得乱跳,朱帷金幔瞬时翻涌。窗外风声呜咽,像在为这场无人知晓的喜宴奏起悲歌。两人相拥而立,喜服与血衣交叠,一个是锦绣堆砌的盛妆,一个是刀痕斑斑的褴褛;一个将奔赴风雪,一个将留守边关——却在这一刻,把彼此刻进胸膛,刻进今生再也触碰不到的余生。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没有高堂。
只有锦毯为席,烛火为媒,月光作证。
他们相对而立,十指紧扣,泪眼里映着彼此的笑——
一拜,天地无声;
二拜,命运不仁;
夫妻对拜——
泪落如雨,却笑得比任何一次都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