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灯火如潮、喜鹊翻飞的大殿,眨眼间只剩风声穿堂。红毯艳得刺目,却再无人踩踏;红灯高悬,却照不见半个鬼影。尘归尘,土归土,热闹像被刀一刀切走,空余满殿冷寂,仿佛方才的千杯万盏,不过是一场荒唐又绮丽的梦。
玲儿靠在仕林怀里,泪湿了他胸前团花,哽咽声细细碎碎,像秋虫最后的哀鸣。两人却来不及悲伤——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比死别更仓皇。
仕林先开口,臂弯收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声音却哑得不成调:“你放心!纵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追上!待他日,我亲率铁军,直捣黄龙,迎你还朝!”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玲儿摇头,泪珠甩落,砸在他手背,烫得人心颤。她伸手环住他腰,声音低却坚定,“别再为我添杀戮,别再以身犯险。我不怕死,我怕你死。”
仕林垂首,泪砸在她颊边,与她的泪混成一条细流。玲儿抬手,指腹轻轻抹去那抹湿痕,续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不是大宋的真公主,可大宋养我十八年;我对你有情,对大宋亦有义。以我一命,换天下太平,换你一生平安——我愿意。”
“我不愿!”仕林咬牙,齿间溅出哽咽,泪却再也拦不住,滚落衣襟。
玲儿挤出一丝笑,像雪里挣扎的春花:“我的仕林哥哥,是玲儿的大英雄。大英雄要听娘子的话,好不好?”
“好……好!”他猛地点头,仿佛用尽全力。
“那相公答应娘子三件事。”玲儿扶着他的臂,缓缓站起,泪痕未干,眸光却亮得惊人。
仕林跟着起身,掌心覆在她手背,声音仍哑,却掷地有声:“十件、百件,我都答应你!”
晨光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即将分叉的河,却在此刻,仍紧紧交汇。
殿门半掩,晨光像一柄薄刃,斜斜切进来,把玲儿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一步步走到仕林面前,嫁衣的霞帔迤逦在地,莲步轻移,却似踏在刀尖。酒意未褪,她两颊还染着浅绯,唇上一点胭脂被泪晕开,像雪中绽出的红梅。她抬手,指尖轻颤,慢慢抵在仕林颤抖的唇上。
“第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我走以后,你没人照顾,我不放心——我准你再娶一个。”
仕林猛地一震,泪珠还挂在下巴,被她这一句话劈得愣住。他刚启唇,玲儿却先摇头,指节微微用力,止住了他所有反驳:“但那人,必须是莲儿姐姐。只有她真心待你,别人——我都不信。”
“不行!”仕林狠命摇头,泪水甩到她手背,烫得人心口发颤,“你走了,我终身不会再娶!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玲儿眉眼弯弯,却笑出了泪,指腹一点点擦去他眼角湿痕,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却字字如钉:“不是说好的吗?什么事都答应我。”
仕林喉头滚动,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终究不忍在这时候拂她的意,只能把哽咽硬生生咽回肚里,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蜷成一团。
“第二。” 玲儿见仕林不答,轻笑一声,却把整个身子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剧烈起伏的心口,“我走以后,准你伤心——可不许你一直消沉。还有——”
她倏地抬眸,泪光在睫毛上颤成碎星,望进仕林那双血红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却句句如刀:“不准你入仕,不准你从军,更不准你来救我。可也不准你忘了我。从今往后,做个普通人。你在宋,我在金,日日思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
仕林瞳孔骤缩,五官扭曲成一团。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抽泣声卡在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泪水顺着下颌砸在红毯,洇出深色的痕,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这如何能行?”他嘶哑地吼,却不敢回头,“明知你在受苦,陛下亦有北伐之意,我岂能安坐家中?不行!绝对不行!”
他双拳攥得骨节发白,指缝间渗出丝丝血痕,却仍觉得不够疼——再疼,也疼不过心上那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骨气与爱恋。
玲儿从身后环住他,泪浸透他后背的锦缎,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历阳战场历历在目,老营已逝,再没人能护你左右。官场如战场,朝堂上的狐狸,你是斗不过他们的。便是陛下,也有私心。答应我——别趟这浑水。天若有情,我们总会再见的。”
仕林浑身剧颤,像被万箭穿心,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僵在原地,任泪水横流,任哽咽撕裂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好”,是剜心;说“不好”,是负她。
他立在刀尖上,进退皆是血。
玲儿将他的肩猛地一扳,逼他转身。她自己眼眶早已通红,却强撑着不让泪帘落下,声音带着颤,却字字如钉:“抬起头!看着我——还有第三件。”
仕林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胸腔撕裂,才勉强止住抽泣。他抬眼,赤红的眸子像被火灼过,血丝纵横,眼底满是碎光。
玲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贴着掌心,却挡不住晨露渐凉。她睫羽轻颤,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最后一条——我走后,你要亲手为我立个衣冠冢,碑上刻‘陈’氏。”顿了顿,她望进他眼底,那目光像是要把这一世的眷恋都刻进去,“若我能回,我们合葬一处;若不能归——”
泪已浸透大红衣领,颜色深得像新绽的血。她哽了一下,把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紊乱的心跳,续道:“若不能归,替我招魂三日,让我魂归于宋……能分你许家一些雨露,便可。”
仕林眼神空洞,仿佛被这三条枷锁一道道钉进骨髓。每一条都叫他痛不欲生,可每一条又刻得那么深——那是玲儿用最后的力气,在他心上刻下的墓志铭。
她说完,抬头捧起他的脸,微微歪头,还是初时那般俏皮的语气,却带着濒死的哀求:“新婚夜,相公不会不听娘子的话,对吗?”
她眼里仍是迷恋,仍是留恋,泪却把妆冲得七零八落。笑还在唇角,却像被刀划开,疼得人心口发紧。笑着笑着,泪还是滚下来,砸在仕林手背,烫得他浑身一颤。
仕林不答,像个被抽了魂的闷罐子,只死死盯着她——双眼红得能滴血,唇角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一刻,他仿佛已被生离死别撕成两半:一半想怒吼,一半想哀求;一半想抱住她不放,一半却只能眼睁睁看她走。
“木头!”玲儿猛地吼出声,嗓子已哭到嘶哑,却仍旧震得殿梁微颤。泪水像断线珠串,滚过花掉的胭脂,在红嫁衣上砸出深色的小坑,“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忍心让我含恨而走?相公——”
她再也撑不住,俯身跌坐在红毯上,双臂环住自己,仿佛要把散尽的力气重新箍回来。凤冠歪到一侧,珠串噼啪落地,碎玉四散。大红的霞帔铺成一朵颓败的牡丹,她缩在花心,肩背剧烈起伏,哭声撕破寂静——像春末最后一瓣梨花,被风雨生生打落,零落成泥。
那一声声抽泣,刀割似的落在仕林耳畔。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紧握而泛白,唇角颤抖得几乎变形。终于,他松开咬得发痛的牙关,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沉得似千钧:
“我答应你……”
三个字落地,玲儿豁然抬头,泪眼里迸出星芒。她猛地起身,一头扑进仕林怀中,撞得他后退半步。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仿佛要把整个人嵌进他骨血里:“相公!玲儿永远是你的妻子,去到哪儿都不会变!你记住——我这辈子,只活你许仕林!”
泪水浸透他胸前的团花,湿意一路蔓延,烫得他心口发颤。仕林抬手,紧紧回抱住她,掌心贴上她颤抖的背脊——像抱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梨花,又像抱住自己即将被命运抽走的半条命。
“让我再看看你。”
仕林轻轻推开她,手掌却仍悬在半空,像怕一用力就会碰碎。他目光锁在玲儿身上——从眉梢到眼角,从唇畔到指尖,一寸寸描摹,泪涌上来便抬手胡乱抹去,仿佛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血,刻进魂魄,刻到来世也能一眼认出。
玲儿会意,后撤几步,展开双臂,旋身一转——
大红嫁衣如瀑飞扬,金线并蒂莲在晨光里绽开,裙裾划出一道圆满的红弧,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被风强行摘下,却仍倔强地散发最后的香。她仰首而笑,笑声清亮却带着裂帛之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碰撞:
“相公,我美吗?”
仕林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旋到一半的玲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几乎勒断她最后的呼吸。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哽咽得发颤:
“美——是最美的新娘。”
“相公——”玲儿亦死命回抱,十指扣住他背脊,指甲几乎穿透锦袍,“记住我,别忘了我。”
“娘子——”仕林泪如雨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仍一字一句,像把刀刻在心上,“我不会忘记——琼林宴上,和我对饮的公主;不会忘记长江畔,握着五枚金锭遭劫的姑娘;不会忘记月下追风,同乘一骑的肖玲;不会忘记历阳城头,浴血奋战、与我并肩的女军师;不会忘记辽阳府中,命悬一线,在药泉与我半身精血相融的玲儿;更不会忘记——今日嫁给我的娘子。”
话音未落,回忆已如潮水涌来——
琼林宴上,她执壶高吟,笑靥如花;长江畔,她手攥金锭,眉眼倔强;月下追风,她在他怀里,发丝飞扬;历阳城头,她染血披甲,仍回眸一笑;辽阳府中,药泉赤浪,精血相融,换回一生挚爱;拜天地时,她红盖头下,轻声唤他“相公”……
一幕幕闪回,像利刃,一刀刀割在两人心上。
玲儿俯首呜咽,疼——直往心里钻,一点一点蚕食她最后的倔强。终于,她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凄厉的哭声在大殿里回荡,比生死别离更惨烈的,是活着却不能相见。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恨不能把对方揉进骨血。晨光一寸寸爬上红毯,可他们仍不肯松手——只盼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只盼这一瞬,能抵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