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惊鸿一吻
“咚咚咚——”
殿门轰然震颤,那三声急响如丧钟催命,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杨沂中的嗓音已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隔着厚重的朱漆门板砸进来:“许大人!时辰已到,莫叫陛下难做!”
玲儿浑身一颤,如风中残蝶,愈发死命地箍紧仕林的腰身。她那双染着蔻丹的十指紧扣他脊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抠进血肉,仿佛这样便能将他生生缝在自己骨血里。泪珠决堤,断了线般砸在他肩头,又顺着团花锦缎的纹路蜿蜒而下,烫出深色的痕。
“相公……”她声如游丝,明知这二字是剜心刀,却仍忍不住颤着唇哀求,“别走……别丢下我……”
仕林喉头哽着千言万绪,齿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死死回抱住她,臂肌紧绷如铁,像是要把怀中这具温软的身子揉进自己魂魄:“娘子……不走……我不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仕林身后三尺处的虚空,如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裂。起初只是一线幽芒,似深夜坟茔的鬼火,转瞬便撕裂成一张半人高的漩涡。那蓝像是深海之底、黄泉尽头的颜色,浓得化不开,冷得刺骨,边缘翻涌着细密的银色电弧,如千万条银蛇狂舞,发出“嗞嗞”的裂帛之音。
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
它起初如春风拂柳,轻轻撩起仕林的衣袂下摆;刹那之间,便化作洪荒巨兽的吐纳,蛮横地攫住他的脊背。仕林只觉后心一凉,仿佛有万千条冰冷锁链穿透脏腑,要将他从这身血肉里生生抽离,从玲儿的怀抱中彻底剜去。
“唔——!”
仕林猛地一拽,力道之大如惊涛拍岸,惊得怀中玲儿猝然抬头。未等她看清他眼底的绝望,那股巨力已轰然爆发——
仕林的广袖“猎猎”狂舞,腰间玉带崩裂,玉扣“叮叮当当”坠地。胸前那朵累金丝绣的大红绸花被劲风生生撕扯下来!殿内晨风瞬间倒灌,红毯被吸得猎猎扬起,喜帐、灯穗、碎红纸,统统被卷向那道深渊。
那结界发出愈发尖锐的嗡鸣,如百鬼夜哭,又似天地同悲。幽蓝的光芒将满殿红烛都映成了惨青色,电弧疯狂攒动,在地面投下狰狞扭动的影,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对璧人撕成阴阳两界的碎片。
“相公,怎么了?”玲儿直起身,越过仕林的肩头望去——那一瞬,她如坠冰窟。
身后哪还有什么喜堂红烛?只见一道幽蓝结界横亘虚空,如巨兽睁开的独眼,涡流中心翻涌着电芒,正发出催魂夺命的嗡鸣。那蓝光冷得刺骨,映得满殿喜帐都成了坟前白幡。
仕林却笑了。
那是了然于胸的苦笑,也是穷途末路的温柔。他见过这颜色——宝青坊主袖中幻化的“小红马”,正是这一抹黄泉深处的幽蓝。此刻他再无时间凭吊,只余一念:要把这毕生的情、未说的话、放不下的执念,统统融进刻进骨血,烙上来生。
他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拨开玲儿额前被泪黏湿的碎发。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他捧起她的脸,一双眸子深深望进去——要将她的眉眼、她的泪痣、她唇角那粒小小的梨涡,都刻进魂魄深处。
身后吸力骤增,衣袂“猎猎”狂舞,腰间的玉带已被扯得笔直,玉扣崩裂,坠地有声。他顶着那万钧之力,如逆水行舟,缓缓俯身。
他的唇,贴上了她。
“呜——”
玲儿倏然睁大泪眼,却在下一秒沉溺其中。他的唇很烫,很软,带着昨夜交杯酒的醇香与清晨泪水的咸涩,像一团火,硬生生撞进她冰冷的唇齿;她的唇冰凉,微颤,像暴雨中倔强绽放的红梅,被这热度一激,竟颤巍巍地开了。
身后是九幽黄泉的吸扯,身前是人间最后的温存。两股力道撕扯着他们,反倒让这一吻成了风暴眼——愈是绝望,愈是疯狂。
仕林的手掌扣住她后脑,十指插入她盘好的发髻,小白的珠钗“叮铃”坠地,乌发如瀑倾泻。他加深这个吻,舌尖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那是末路的放纵,是断头台上的狂欢,要把今生的相见恨晚、一夜的温存、半生的承诺,都融进这一瞬的炽热里。
玲儿仰起头,彻底打开心扉。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双手死死攀上他的后颈,指甲陷入皮肉,留下月牙般的血痕。她回应着他,时而温柔如春水,时而激烈如烈焰,唇舌交缠间,她尝到泪水的咸,也尝到血的腥——不知何时,两人的唇都被齿关咬破,鲜血与津液交融,在唇齿间拉出殷红的丝。
泪珠滚滚而下,顺着她的颊边,滚落到相贴的唇角。那泪苦涩如黄莲,咸涩如海水,在两人齿间、舌间、唇间来回流转,苦得发涩,却甜得醉人。
时间仿佛被这一吻拉长。
历阳营帐里,她以酒敷伤,吻的是皮肉之痛,愈的是蚀骨之伤;如今却是生离死别的绝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缠。上一回,吻能止疼;这一回,吻却是剜心。他们吻得越深沉,便越清楚这温存如风中残烛,转瞬即灭。
玲儿紧紧拥着仕林,指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指痕,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缝。她彻底卸下了公主的矜持、军师的自持,只是个贪恋夫君体温的小女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这一吻是她痴痴以待的圆满,是她久久不忘的劫数,是她要冲破世俗枷锁、天家宿命,与他一起浪迹天涯、奔向世外桃源的最后妄念。
可现实是身后那幽蓝结界发出愈发尖锐的啸叫,吸力如万鬼齐拽,仕林的脊背已被扯得向后弓起,两人相贴的唇瓣被那巨力撕扯得生疼。
他们吻得更深了。
似要把魂魄都吐给对方,似要在这吻中过完一生一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姻缘的封印。玲儿的眼泪浸湿了两人交叠的衣襟,那抹红与那抹蓝在泪水中晕染,像是一幅被水渍模糊了边界的画,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肝肠寸断。
情至浓时,玲儿忽地蹙眉,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狠狠一咬——玉齿陷入唇瓣,血珠瞬间涌出,混着咸涩的泪,一并漫过两人的唇齿。她随即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颊上飞起潮红,彼此的喘息交织成滚烫的雾。
“记住这疼,”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热气敷满她潮红的面颊,泪却大颗大颗砸下来,“留着这印记……你永远是我的人。”
“那你呢?”他哑声问,不知是唇痛还是心痛,眸里水光潋滟,“你也要……一直记得我。”
“我怎会忘?”
玲儿轻笑,那笑却比哭更教你肝肠寸断。她抬手,掌心死死捂在胸口,隔着嫁衣,隔着皮肉,仿佛要按住那与他共鸣的心跳:“你忘了?我身上还流着你的半身精血——这里,”她指尖用力,戳着自己心口,“每一滴都在叫你的名字。心不停、血未干,娘子永远不会忘了相公。”
话音未落,猛地抽回手,伸指入口,狠狠一咬!鲜血瞬间渗出,殷红夺目。她把那滴混着两人精血的指尖,郑重地点在自己眉心,像盖下一枚私章:
“若此生不能复见,”她一字一顿,血珠在眉心晕染开来,如一粒妖冶的朱砂痣,又似一道血型的封印,“来生我会以此印为记,眉心一点红。你要记得,看到这痣,便是你的玲儿来寻你了!”
血点眉心,刹那间,似有一道无形的红丝自她眉心窜出,缠绕上仕林腕间,又隐没不见。那是魂契,是超越生死的咒。
话音未落,她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向前倾倒,重重靠进仕林怀中。额头抵着他的下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耳畔是他如雷的心跳——这熟悉的体温,这令人眷恋的气息,她贪婪地汲取着,仿佛要把这最后一刻的温存刻进骨髓,好在漫漫黄泉路上,反复温习。
“我记得。”
仕林低声应和,声音沉得像是从肺腑深处抠出来的。他颤抖着握住她尚在滴血的指尖,将那伤口贴在自己同样渗血的唇上,让两人的血彻底交融,滴落在交握的掌心,汇成一小汪猩红的潭。
“我永远记得,”他低下头,吻在她发顶,泪水终于滚落,“看到这朱砂,我必来娶你。”
窗外,晨光已渐渐吞噬夜色,而那幽蓝结界的嗡鸣,已如丧钟般急促。
嗡鸣骤然加剧,幽蓝结界像被激怒的海眼,轰然暴涨。无数光质巨掌破空而出,扣住仕林的肩、肘、腰、背,指缝间迸出电弧,瞬间绞碎胸前团花,锦袍被扯得猎猎作响。巨掌同时发力,把他一寸寸从玲儿怀里硬生生抽离——
两人之间的缝隙被越拉越大,蓝光过处,衣袂与发梢同时扬起,像被狂风撕开的两面旗。玲儿十指死死扣进他肩背,指甲陷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染红嫁衣袖口。她嘶哑地喊,声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相公——若有来生,眉心一点,早点遇到我!”
“娘子——!”仕林双脚已被扯离地面,身体悬成一道痛苦的弓。紧扣的十指在巨力下逐渐剥离,指节泛白、变形,最后“咔”地一声错开——蓝光顺着指缝灌入,瞬间吞没他的手掌、手臂、肩背。漩涡深处传来低沉咆哮,像巨兽阖上獠牙——
“西湖畔,断桥头,来生我仍娶你为妻!”
殿外,杨沂中听见那一声“相公——”,像钝刀割破胸腔,猛地回神,脸色瞬间煞白。他顾不得礼仪,提袍飞身,一脚踹向朱红殿门——
“砰——!”
铜环震飞,大门轰然洞开。晨光如潮涌入,将他身影拉得老长,也照亮了殿内惊心动魄的一幕——
仕林悬在半空,身后幽蓝结界张开如巨兽之口,无数光质触手缠住他四肢,正一寸寸将他吞没。玲儿十指与他交扣,整个人被拖得双脚离地,嫁衣铺展如残旗,泪珠被狂风卷成碎钻,声嘶力竭的呐喊回荡在梁间。
“公主——!”杨沂中暗叫不妙,阔步冲上,掌风如刀,狠狠劈向两人交扣的手腕——
“啪——!”
十指断裂的瞬间,幽蓝结界猛地收拢,像巨兽阖上獠牙。仕林最后的轮廓被蓝光吞没,只留下半声“娘子——”被狂风撕碎。结界轰然合拢,迸出一星蓝焰,“噗”地湮灭在玲儿面前。
大殿骤然寂静。
红毯翻卷,喜帐歪斜,红烛残泪尚温。玲儿扑倒在半空原本的位置,十指仍保持交扣姿势,却只剩满手冷风。她抬眸,眼底血丝纵横,唇瓣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悠悠殿内,只余“相公——娘子——”的回声,在朱梁间一圈圈荡开,像找不到归处的魂,一遍又一遍撞在柱上,撞得人心口发空。
幽蓝结界像巨兽的喉管,仕林被一口吞入,身子瞬间失控。四周蓝光碎成利刃,割破喜服,也割开心脏。他不再挣扎,任由坠落——
眼角的泪先一步飘起,悬在蓝光里,像一粒粒凝固的星;心里的疼却一路下坠,腐蚀意志,一寸寸蛀空胸膛。幽蓝渐转墨黑,再转浓黑,黑得连自己的呼吸都看不见。他阖上眼,嘴角浮起惨笑:就这样死去多好,不必再醒,不必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