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完那句话,没挂。听筒里能听见她呼吸,一下一下贴过来。叶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
“您说什么。”
“你妈没死。”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比上一遍淡。“今晚你去后山,苏震南派人跟了。你出叶家的时候,三辆车。两辆在山脚,一辆在半路。振邦带人拦了。”
叶天没说话。
“你不启碑,我认。但苏沐雪你得放。”
叶天偏头看了苏沐雪一眼。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导航没开,路线她熟。车灯切开前面的黑。
“这话您让振邦带过来,我当没听见。”叶天说。“您现在亲口说,什么意思。”
“我亲口说,是让你知道。苏震南要苏沐雪回去。他不说,但今晚他让她跟你上山,就是打算拿她换碑。她不回苏家,他明天就停她卡。她公司也是苏家的。”
苏沐雪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她没转头看叶天,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前灯照着路面上一条白线,延伸到远处。
“她在边上。”叶天说。
老太太沉默了两秒。“那就让她听。苏沐雪,你妈签那笔信托,是你爸让她签的。你爸那年赌输了七百万,苏震南拿这笔钱填的。你妈不签,你爸就得进监狱。”
苏沐雪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前面。
“你妈死之前,苏震南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待了十分钟。”老太太说。“你妈死后第三天,苏震南把信托文件烧了。他以为烧了就没证据。但老太太我有一份。银行经手人的名字,你妈签的。原件在我手里。”
叶天把手机开了免提。老太太的声音在车里响。
“你告诉我这些,要我做什么。”叶天说。
“不要你做什么。告诉你一声。你妈没死,她也签过字。她签完就走了。叶青玄带孩子走的时候,她没拦。她拦不了。你现在要查,随你。你不查,也随你。碑的事我不提了。苏震南那边,我跟他说。”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发动机没熄,微微抖。
苏沐雪重新发动车子。上主路,往市区分岔口开。
“你妈的事。”叶天开口。
“我知道。”苏沐雪说。“我妈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年我十二。”
“你爸赌钱。”
“他后来戒了。”苏沐雪打了一把方向,上了高架。“我妈死的时候他说对不起。我妈说别跟孩子讲。”
“所以你不去后山是因为这事。”
“我去后山是因为你。”苏沐雪看着前面。“你要是不来京都,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叶天把椅背往后放了一点。兜里那块玉硌着胯骨。叶振邦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暖的,冷的。他伸手到兜里,把玉掏出来。车里的灯暗,玉泛着光。
“你那块。”苏沐雪扫了一眼。
“叶振邦说我妈当年抱走孩子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块玉。跟我这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那块是冷的,我那块是暖的。”
苏沐雪没接这句话。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线一段一段打进车里。
“你怎么知道你那块是冷的。”叶天问。
苏沐雪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绳。绳头系着一块玉,水色偏青,比他那块小。
“我妈给我的。”苏沐雪把玉放回去。“她说这块玉跟着苏家一百年了。谁戴谁冷。”
“那你戴着。”
“习惯了。”
叶天把玉塞回兜里。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翻,你妈没死。那来孤儿院接他的那个女人是谁。他想起那张脸,那双眼,那身衣裳。雍容华贵,说话不紧不慢。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哭了。眼泪不像假的。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哭过。”叶天说。
苏沐雪变道,下高架。“哭过的人不一定是你妈。”
“你这话说得像你知道点什么。”
“我不知道。”苏沐雪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没有路灯的地方,拉手刹。“但我妈临终前跟我说别嫁叶家。她没说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可能是因为那块玉。”
她解了安全带,转过来看叶天。
“你那块玉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叶天把玉掏出来递过去。苏沐雪接在手里,手指捏着玉的边缘,翻过来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
“这块不是我那块成对的。”苏沐雪说。“你这块上面有字。”
叶天凑过去。玉的背面果然有字,被磨过,只留下一个偏旁。
苏沐雪把玉递回来。“我那块背面也有字。我妈拿给我看过一次。她说是苏家族印。你这块被磨了,但偏旁还在。”
“什么偏旁。”
“示字旁。”苏沐雪重新挂挡,松手刹。“叶家族印也是示字旁。”
车重新上路。叶天把玉攥在手心。示字旁。两块玉,同一偏旁,一冷一暖。老太太说,你妈没死。叶振邦说,叶青玄抱走的孩子襁褓里有块玉。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老太太的号码下面还有一个号码,存的是“妈”。
那个号码从来没打过。
他关掉屏幕。车往市区开,前面的灯火越来越密。苏沐雪没再说话,他也没说。两个人在一辆车里,各自想各自的事。叶天知道,今晚不启碑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那些人不会等。
车过收费站,抬杆没落。苏沐雪瞥一眼后视镜,没变道,没加速,匀速往北开。叶天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腿上,那个“妈”字被压住。
“后面那辆银色面包。”苏沐雪说。“从高架口跟到现在。”
叶天没回头。“几个。”
“看轮廓,三个。”
“苏震南的人?”
“不知道。”苏沐雪打灯,变到右道。“也可能是叶振邦说的那辆半路的。”
“老太太说拦了。”
“老太太还说她跟苏震南说。”苏沐雪点刹车,看路口。“她说的话,有一半是筹码。”
叶天把玉攥在手里,拇指碾那个示字旁。磨痕糙,磨的人是故意的,没磨干净,留了个偏旁。不想让人认全,又不想让它变成一块废石头。谁干的。
“下个路口停。”叶天说。
“下个路口是桥。”
“那就上桥前停。”
苏沐雪没再问,一脚油上了桥。桥面空,路灯是黄的,照着中间车道一条长线。面包车跟着上了桥,两灯距离没变。
“你要干什么。”苏沐雪问。
叶天把安全带解了。“你开到桥中间,慢三秒。”
“然后。”
“然后你下桥,别回头。面包跟我。”
苏沐雪没踩刹车。“你确定。”
“不确定。”叶天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但他们跟的是你。我下车,他们停不停,就知道要跟谁。”
桥中间。速度降到快停。叶天推门出去,贴着护栏站。面包车两灯晃了一下,闪。苏沐雪的车尾灯远了。
面包车没停。从他身边过去了。车身过时,后座窗摇下一条缝,手机屏幕的光,有人拿手机朝苏沐雪车尾拍。拍完窗升上去,走了。
叶天站在桥栏边,风把衣摆吹起来。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短信,号码是刚才那个“妈”。
内容只有四个字。后山,速来。
他回拨。响一声挂断。再拨,无法接通。
苏沐雪的车从桥另一头掉头回来,在他身边停下。叶天拉门上车。她递给他一瓶水。
“拍了。”叶天拧开盖。“拍你车尾。没拍我。”
“拍车牌。”苏沐雪拿回水瓶,拧上盖放中控。“苏震南的人。他查我有没有回苏家。”
“你回不回。”
苏沐雪发动车。“我妈那笔信托,老太太说原件在她手里。苏震南烧的是复印件。我妈当年签的时候留了一手。”
“你怎么知道。”
“她死之前那晚,把我叫到床边。她说柜子第三层有封信。让我二十岁再拆。”苏沐雪把车往左并线。“今年我二十四。”
“信呢。”
“我没拆。”苏沐雪说。“拆了就回不去。不拆还能当不知道。”
叶天把水放好。“老太太今晚告诉我妈没死。你妈那封信里写的,可能就是同一件事。”
苏沐雪没接。车往北开,市区灯近了。她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家灯亮着。她停在一栋六层楼下面,熄火。
“这是哪儿。”叶天问。
“我住的地方。苏家不知道。”苏沐雪拔钥匙。“上楼,楼上说。”
楼道没灯。苏沐雪走前面,脚步轻,鞋底踩水泥地声音闷。五楼,右边那户。她摸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
一居室。沙发上有条毯子,茶几上一台笔记本,旁边堆着文件。厨房台面上一个电水壶,几袋速溶咖啡。没第二个人的痕迹。
苏沐雪开灯,拉窗帘。窗帘是深色的,遮光布,很旧。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地毯上,背靠茶几。“苏震南不知道这地方。叶家的人也不知道。”
叶天坐下。那块玉在兜里硌着。他掏出来放茶几上。苏沐雪从领口把那根绳拽下来,把自己那块也放上去。两块玉并排。一块暖白,一块冷青。背面朝上。叶天那块只剩一个示字旁。苏沐雪那块的字完整,是个“祁”字,示字旁,右耳刀。
“祁。”叶天念出来。
苏沐雪点头。“我妈让我二十岁拆信。她那年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什么话。”
“她说,苏家不姓苏。叶家也不姓叶。”苏沐雪把两块玉翻过来,正面。叶天那块正面刻着云纹,苏沐雪那块刻着水纹。“传到我手里是第四代。族谱上从祁开始,往上没了。祁是始迁祖。”
“始迁祖。”
“从哪儿迁来的,族谱没写。”苏沐雪把玉收回去,绳挂回脖子,玉塞进领口。“但苏震南每年清明去后山,拜的不是祁的墓。”
叶天把玉攥回手里。“那拜谁的。”
“一个没名字的。碑上只刻了个符号。我去看过一次。”苏沐雪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块碑,碑面风化,中间有个刻痕,圆的,中间一竖。这个符号叶天没见过。但他兜里那块玉的云纹,云头也是圆的,中间一道折线。
“圆,竖。”叶天把照片还回去。
“老太太让你不启碑。”苏沐雪没接照片,让他拿着。“她说的碑是叶家祠堂那块。这块碑在后山,无名的,苏震南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十三岁偷着去过一次,拍了这张,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打我。”
叶天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字,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苏沐雪想拿回去,手伸一半,停了。
“你还写日记。”叶天念出声。“我妈死因:心肺衰竭。医生:赵广年。可疑。”
苏沐雪从他手里抽走照片,塞回抽屉。“赵广年是苏家私人医生。他去年退休,搬去临市。我查到一半,查不动了。”
“因为卡停了。”
“因为查下去会动到苏震南的根。”苏沐雪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你妈没死这件事,老太太为什么今晚说。”
“你觉得是什么。”
“老太太在保你。”苏沐雪撕开两袋速溶咖啡,倒进两个杯子。“你不启碑,苏震南今晚就要动你。老太太把你妈搬出来,是转移目标。查你妈,就没空查碑。”
水开了。她倒水,拿勺子搅了两下,端过来一杯放叶天面前。自己端一杯坐回地毯。
“但老太太也说,你妈签过字。”苏沐雪抿了一口。“签的什么字,她没说。”
叶天端起杯子。速溶咖啡,苦,没糖。“你信你爸赌钱那事吗。”
苏沐雪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一下。“信。也不信。他确实赌,但七百万,那年对苏震南不算大数。他拿得出来,为什么要我妈签信托。”
“因为签字才有把柄。”
“我妈有什么把柄值得苏震南拿七百万换。”
叶天没答。咖啡的热气往脸上扑。他想起孤儿院那个女人。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手伸过来摸他的脸。指腹是暖的。她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掉在手背上。那双手没有戴戒指,指甲剪得很秃。
“接你的那个女人。”苏沐雪开口,像看穿他在想什么。“她走的时候留了什么东西。”
“留了张纸条。上面一个地址。京都叶家老宅。”
“没名字。”
“没名字。”
苏沐雪把杯子放下。“老太太说,你妈没死。那来接你的人是不是你妈,不确定。如果她不是,她怎么知道叶家老宅地址。如果她是,她为什么消失二十年。”
“她可能被人挡着回不来。”
“被谁。”
叶天把咖啡喝完,杯子放茶几上。“你妈留那封信,拆不拆。”
苏沐雪看着他,没说话。灯管闪了一下,镇流器嗡地响。楼下有人停车,关了引擎,没上楼。
“苏震南刚才打过一个电话。”苏沐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回拨。“我挂了。他发了条短信。”
她把屏幕转过来。短信五个字:明天回家谈。
“回不回。”叶天问。
“回。”苏沐雪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但今晚不回。让他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往外看。楼下停着那辆银色面包,熄了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你今晚睡沙发。”她说。“明天早上六点走。你跟我一起回苏家。”
叶天看着她。
“你不是要查你妈的事。”苏沐雪把毯子扔沙发上。“苏震南知道的事比你多。你进苏家的门,他才会动。他一动,你才有得查。”
她走进卧室,关门。锁舌咔嗒一声。
叶天把毯子展开。茶几上那张照片还在。他拿手机对着拍了张照,存好。玉塞回兜里。沙发很短,腿伸不直。他躺下,闭眼。脑子里转的是老太太那句话:你妈没死。
门外楼道,有脚步。走到五楼停了一下,又下去了。没敲门。
叶天睁开眼。手摸到兜里的玉,握住。暖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里侧。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苏沐雪还没睡。她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