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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用花钱的啊。”蓝天航重复道。

“是啊,全都不用花钱!”那个人高兴地,全没在意他的重复:“这个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有很多古代的衙门,外国的使领馆,还有教堂,可以同时看到东西方风格的建筑。还有国子监,国子监啊!元明清最高学府,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还能看到状元卷子和黄榜,十年寒窗,范进中举能欢喜疯了,您说那状元的卷得什么样?”

好吧,在这种煽动下没有人能不动心。蓝天航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这黑圈小眼镜活像个玻璃框,框了一颗锃亮的黑宝石,本身也变得晶亮起来。而且,爱学习的人关注的东西都不一样:状元卷子。

冰云眨眨眼,公子为什么这么看她?她说啥了?完了,她好像没化妆!不,没化好。眉毛不对,粉饼也没用。问题是谁能想到他会来啊!“蓝总,我去洗一下手,您能等我两分钟吗?”

门口的人点头,她看了眼门旁边的卫生间,果断地把人关到了门外。进了卫生间,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光溜溜白嫩嫩,没有雀斑。掏出眉笔,几笔把晓月眉勾成粗一字,顺手点了几个雀斑,稍稍压了点粉,和平日差不多,就这样吧。老板看出化妆了?和老板出门,尊重起见,可不得“好好”化个妆吗!至于不好看,那是因为不会化啊。伸手整了整头发,又加了四根别针在刘海的两侧,辫子里也加了两根。实习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和同学的约定也要结束了,她要快快把头发“剪掉”,做素面朝天的自己。不过她这样戴着黑边眼镜,梳上两条辫子的形象还真像个刻板、较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小女生!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做了个鬼脸,对着外面等她的人叹了口气,唉,蠢啊。

冰云和蓝天航“不用花钱”的游览很开心,老北京厚重的历史建筑和文化气息,和欢脱骄矜的北京话碰撞出一种奇怪的爷味,形成了这座古城独特的标签。去老舍故居的时候,蓝天航说:“我们应该坐‘祥子’的黄包车去。”冰云立刻同意了,等她和蓝天航坐进一辆人力三轮车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同学的‘戏法’根本不可能试出他们要试的东西。因为就算是色狼,也不会对东施起念头!

那个人中规中矩地坐在一边,最大限度地在狭小的三轮车座里与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要试出一个花花公子对女人的态度,她应该扮成妖娆相才对!而且还要借着车子乱晃晃到他身上。她这样扮成古板小女生只能保护自己,不能试探别人,可她并不需要这种办法的保护。她瞥一眼身边的人,应该让美乔扮成妲已相坐到他怀里才对!一想到这,她就不觉伸手摸着她的小辫子,自顾地笑起来。

旁边的人正和三轮车夫兴致高昂地侃天儿,三轮车夫在教他北京话:“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北京话说叫:‘掰不开镊子’,因为镊子只有掰开了才能用。“嘿!您可甭笑话我了。这不是掰不开镊子了吗。”老头用地道的饶舌音说了一遍,听的人哈哈大笑。老头接着侃:说这个人着急,老北京话形象,叫‘急得转磨儿’。说这个人穷,会说:‘镚子儿没有’!“您这干嘛呢,大街上转丢儿!”“嗐!家里大丫头回来说用钱,我这镚子儿没有,可不就急得转磨儿吗!”大爷惟妙惟肖地扮着两个胡同大爷,蓝天航笑得直吸气,冰云还凑热闹:

“大爷,我就是‘镚子儿没有’!”

老头儿笑,回头瞧她一眼:“丫头也是北方人吧,话说的嘎嘣脆!这位爷是南方来的吧?”

蓝天航便答道:“是。可我不是爷。”

老头儿便笑呵呵的又开始了,一边蹬车一边聊:“老北京话里的‘爷’是对男人的尊称。北京人还喜欢说‘您’,这您字,你看看,这是表示我把你放在心上头喽。这都是皇城根儿底下的遗风!”语音语调里拖着那种拐着弯、还带着脆劲的“儿”音:“这南方人听北京人说话,总觉着嘎七马八的啰嗦,可我们瞧着南方人说话,那就是没大没小,比方说,他们问多大年龄的人岁数都是:你几岁了?这要在北京,非挨脖溜儿不可!”

蓝天航立刻就来了句:“大爷,您老高寿儿?”

老头儿大笑:“哎!这孩子好教。就是那寿儿,您得把那儿收喽。咱北京也不是啥话都带儿音,您可以打个电话儿,但不能买个车票儿。”

学的人重新问:“您老高寿?”

“诶!这就对喽。贱命五十四啦——”俩人聊得兴致勃勃。

到老舍故居后,蓝天航付了车钱,老头蹬着车子要走了,他在车后边喊:“慢走您呐!”逗得老头大笑,对他伸了伸大拇哥。

冰云觉得这会儿公子一点也不精英,倒有些快乐的邻家大哥气质,“蓝总,我坐车算‘借光儿’吧,不付钱啦。”

老头回过身来:“丫头,不用付。在北京,男人请女人坐车是应当的——”

老头走远了,蓝天航道:“这老爷子也不知被多少人问过几岁了。”

冰云哈哈大笑。

那人看她一眼,冰云赶紧收了笑,觉得这二十八颗牙齿的大笑确实有点放肆。“不过我觉得‘您’字的确好,把你放在我心上。”那人又道。

冰云露出八颗牙齿,忍不住心里腹诽——嗯嗯您有心,用来追女人最好啦!

“冰云是哪里人?”

“东北人。”

冰云和蓝天航两个整整逛了一天,中间蓝天航请她吃各式各样的小吃,晚上冰云则请他吃了老北京炸酱面,公子也没拒绝。等他们回到宾馆的时候,蓝天航悄声说:“所有的房间一定都在开商品博览会。”冰云使劲点头。两人刚上了他们的楼层,就听见笑声、说话声、叫声全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

“挪到一起开了。”冰云说。

“听着嘎七马糟的。”公子活学现用,“我们等她们的博览会开完了再进去怎样?她们一看到我们,准得全都再展示一遍。”

冰云瘪着嘴笑:“好!”

两人轻着脚走到电梯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听着房间里各种“好不好看?”“好看!”“这是啥?”“哟,王姐你买金项链啦!”“哎看我这个,王府井买的。”冰云支棱着耳朵听,蓝天航道:“等一会儿她们都又展示一遍了,我们就告诉她们,我们是故意没进去的。”

“就等她们都收拾好再抖擞一遍。”冰云看一眼说话的人:你要是工会张主席,大姐们能揍你你信吗。但那个人似乎并没有觉察到,

“今天谢谢你的路线图,我过了非常充实又有趣的一天!”

“我也是,蓝总。小吃非常好吃!”她由衷地,其实他是不是花花公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反正人还不坏。

“冰云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喜欢看书。”

蓝天航笑了,觉得这个女孩十分有趣,她一回答问题就是一副小书呆子样,好像在回答老师的提问,但一般说话时眼睛又偶尔会隔着眼镜闪出一丝调皮和狡黠来。“你好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有时候是的。”那个人想了想,又这么认真地回答道。

“但却很喜欢下车间。”

“是,我喜欢多看看。我觉得在最底层的声音里最能够听到事情的真相。”看他一眼:“不是指车间。是一种位置,一个视角。”

“这句话说的真像一个记者。”蓝天航看一眼说话的人:“我看你做过市报社的特约记者?”

“是的,我很喜欢记者职业。”那个人看着他,又认真地这么答道。

“那为什么来宏业了呢?”

“也许是缘分和机遇吧。”

“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比我刚来的时候喜欢。”

“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整合。”

“什么?”

“整合。”

“管理的最高境界。”

“噢,Sorry,蓝总。我可能表达的不准确。我是中文专业,兼修了企业外交,国外叫公共关系。我应该是适合整理资料和讯息,为决策者提供参考。不是管理型。”笑了笑:“可能更像一个服务员。”

师爷。策划者。幕后人员。

蓝天航发现面前这个女孩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她戴着副小眼镜,神情像个认认真真的小书呆子,但是思维敏捷,眼光独到,自我认知明晰。说话慢声细语,内容却滴水不漏。有时候心无城府,幼稚可爱,有时候又精明干练,谦逊世故。她可以很孩子气地大吃冰糖葫芦、,却又很敏感世故地自谦为服务员而不是管理者。她是所有实习生中唯一要走了通行卡的人。其实那通行卡人事部准备了六张,每个实习生都有,但他吩咐下去:没人要就不用给。他希望他们能主动工作,他要用最宽松的“放养”模式发现这些实习生潜在的品质,进而发现和任用有潜质的人。

而这个人给了他最大的惊喜,她不但要走了通行卡,而且把这张卡利用到了极致——她光顾了公司她能去的所有地方。有极强的好奇心和强烈的求知欲,而且非常可贵的并不冲动。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人安排,却在工作之外对她从不了解的行业做了一份市场调查的人,虽然那调查并不很规范。他也看过她回复的客户信件,行文流畅,措辞严谨,并没有因为枯燥和认为不重要而得过且过,相反,是用了心的。语言风格不似一般商业信函的生硬,在一些小细节里很有人情味。这次来北京,她的名额是他特批的,而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欣喜若狂或者诚惶诚恐,更没有向他表示感谢或问任何问题,只是一路上不声不响地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尽最大努力关照同行的年长者。他总觉得这个人的内在与外在有着奇特的反差,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以贫寒的身份读这种贵族学校?可能这就是这种反差的根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