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后的第三天,时也又去了一趟台地。
这次他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早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他走过去的时候靴面被沾湿了一截,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他在台地北侧的矮墙前停下来,绕过矮墙走到分株苗旁边。
那株分株苗比他离开前又高了一截,树干更粗了,叶脉里那两道暗金色的线条在晨光中比以前更亮了一些。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到那组信号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点,像是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树苗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生长。
他蹲在分株苗旁边,沿着它根部周围的土面看了一圈。
北侧那块石板还在原处,东侧那道缝隙被浮土盖着,西侧那片偏头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把整个台地的布局重新看了一遍。
分株苗位于台地中央偏北的位置。
北侧石板的细槽指向南,东侧缝隙的延长线指向西,两条线在分株苗根部交叉。
西侧那片偏头的叶片朝向西北,南侧缓坡的走向指向东南。
四个方向在分株苗根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十字。
时也站在那里,把那四个方向的走向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侧石板指向南,东侧缝隙指向西,西侧叶片指向西北,南侧缓坡指向东南。
四个方向两两相对,像是一个被拉长的十字,交叉点在分株苗的根部。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分株苗根部的土面。
那组信号在这里比台地上任何位置都更清晰,十秒一次,稳定而饱满,像是整条根须层的汇聚点在分株苗的正下方。
他收回手,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细绳和一把卷尺。
他把细绳的一端固定在北侧石板边缘的细槽起点,然后把细绳沿着细槽的走向拉到分株苗根部,用卷尺量了一下距离。
大约一臂长。
他把那个距离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把细绳从分株苗根部拉到东侧缝隙的起点,又量了一次。
距离比北侧短了一些,大约半臂多一点。他把那个距离也记下来。
接下来是西侧那片偏头的叶片。
他把细绳从分株苗根部拉到叶片正下方的位置,量出距离大约一臂半。
最后是南侧缓坡的边缘,距离大约两臂。
四个距离各不相同,北侧和东侧较短,西侧和南侧较长。
他把四个距离按方向排列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十字形简图。
他在那幅简图前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细绳收好,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
台地的形状不是一个规则的正方形或圆形,它的边缘在四个方向上向外延伸的长度不同,北侧最短,南侧最长,东侧和西侧介于两者之间。
他走回分株苗旁边,把那幅十字简图和台地边缘的形状对比了一下。
台地边缘的形状和十字简图的轮廓大致吻合,分株苗根部到四个方向边缘的距离差异,和台地边缘向外延伸的长度差异一致。
像是分株苗不是被种在台地正中央的,它被种在了一个经过计算的位置,让它到四个方向边缘的距离和那些方向上的标记长度对应。
时也站在那里,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分株苗的影子拉向西侧。
他在想,时安在埋下那些根须和刻下那些标记的时候,可能已经计算好了分株苗的位置和台地边缘的关系。
分株苗不仅是一个可见的标记,它还是整个台地布局的参考点,像是一把尺子的零点。
他蹲下来,把那枚铁片从内袋里取出来,沿着分株苗根部的土面轻轻划过。
铁片边缘和土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像是两样材质在接触的瞬间完成了一次细微的摩擦。
那组信号在他掌心下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
他把铁片收好,站起来,沿着台地缓坡走回观测站。
那天下午,白奇在旧仓库里看到了时也记下的那四个距离。
他把那些距离和台地边缘的走向做了对比,发现四个方向的距离差异和台地边缘向外延伸的长度差异基本一致。
他在日志里写道:“台地布局与分株苗位置存在几何对应。分株苗根部到四个方向边缘的距离,与台地边缘在四个方向上向外延伸的长度一致。推测为有意设计。”
他写完那段之后停了一下,在页面底部加了一行备注:“分株苗可能是整个台地布局的参考点,类似原点或零位。
四个方向的标记物和台地边缘的距离都以此为基准。”
那天傍晚,苦玉在观测站门口遇到了刚从台地回来的时也。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他。
“白奇说你量了台地。”她喝了一口水,“四个方向的距离不一样。”
“不一样,但和台地边缘的走向对应。”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分株苗的位置不是随机的,它被种在一个经过计算的位置。”
苦玉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在想,那个经过计算的位置可能不只在台地上有意义,它可能在整条根须层的布局中也有对应的位置。
从洼地到台地,从台地到老鸦岭,分株苗的位置可能和整条路径上的其他节点保持着同样的几何关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窗台上那枚铁片在暮色中泛着浅褐色的光,和那本笔记本并排放着。
她走过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铁片的边缘。
它是温的,和分株苗树干的温度一样。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窗前,把那幅十字简图摊在桌面上。
他用铅笔在分株苗位置画了一个小点,然后在四个方向各画了一条线,标注了距离和方向。
他把那幅简图和洼地底部那层沉积层的形状对比了一下,发现洼地底部的椭圆形和台地的十字布局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
洼地的长轴方向和台地的南北方向平行,短轴方向和东西方向平行。
他在那幅简图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台地布局为洼地布局的微缩版本,分株苗为参考点。
写完他把铅笔放回笔筒,靠在椅背上。那组信号从地底传上来,十秒一次,
稳定而持续,像是根须层在完成了从北到南的延伸之后,在台地位置用分株苗完成了自身的标记。
他在想,时安在台地那本笔记里写的那句“它不是终点”,可能是指根须的北端起点在洼地,
终点在老鸦岭,而台地是整条路径的中点,分株苗是那个中点的标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矿渣堆的轮廓很清晰,工艺车间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那组信号在夜间比白天更清晰一些,十秒一次,穿过矿道深处那些根须,穿过台地,穿过旷野,一直传到洼地底部。
他伸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他站在窗前,让那阵风从他身侧流过。
窗外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有一小片暗绿色的光在晃动,那是树苗信号在夜色中透出的一线荧光。
和那组信号的节奏一致,十秒一次,像是树苗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已经回来了。
他把窗户关好,转身走回桌前。窗台上那枚铁片和那本笔记本并排放着,月光落在它们表面,把铁片边缘那道弧线照得比白天更清楚。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躺回床上。
那组信号还在他意识里持续着,十秒一次,稳定而持续,像是一盏没有被关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