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太阳孤儿院在矿区北侧,离老鸦岭大约半天脚程。
废墟藏在一条旧路尽头,四周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围墙塌了一半,门口那根旗杆还在,杆顶的十字架歪了,被风蚀得只剩半边。
时也站在废墟前,想起自己在这地方装疯卖傻了十八年。
图兰修女的匕首、食堂里的烂菜汤、宿舍里那张吱呀响的铁床。
还有温岚。
温岚在这片废墟里保护过他,也在这片废墟里被图兰带走。
他烧了这里之后,从来没回来过。
沐心竹站在他旁边,银丝环上的布条已经重新缠好了,但裂痕的光还是透出来,在布条下面隐约可见。
她看着废墟,眉头微微皱起来。
“梦里就是这里。”她说,“墙是红的,屋顶有十字架。”
时也带她绕过塌掉的围墙,从侧门进去。
孤儿院主楼只剩三面墙,屋顶全塌了,瓦砾堆在院子里,长了厚厚的苔藓。
厨房那面墙还在,灶台塌了一半。
时也记得自己在这里洗过碗,图兰站在背后盯着他,他假装笨手笨脚,把碗摔碎了好几个。
沐心竹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银丝环在布条下面亮了一瞬。
“地下。”她说,“入口在那边。”
她指向厨房后面的储物间。时也记得那个储物间,门很窄,里面堆着旧扫帚和烂木箱。
他走过去,把倒塌的木门挪开。
储物间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满了苔藓。
沐心竹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下面有空腔。”她说,“银丝环在震。”
时也把铁片从内袋里取出来。
铁片表面的油膜在储物间的暗处泛着微光,背面的短弧指向地面。
他蹲下来,用铁片边缘敲了敲青砖。
声音很空,底下确实有空间。
“怎么下去?”
沐心竹走到储物间最里面,把靠墙的旧木箱搬开。
木箱后面是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比周围的砖大一圈。
她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遍,在左下角摸到一个凹陷。
她按下去,青砖往里缩了一寸,然后整块砖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
时也探头往下看,里面很黑,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金属气息。
他把头灯打开,照下去。
石阶往下延伸,大约十几级,消失在拐角处。
“我先下。”时也说。
沐心竹拉住他的手臂。
“一起。”
时也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把背包带子调紧,侧身进入洞口,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沐心竹跟在后面,银丝环的光在黑暗中透出布条,像一盏微弱的灯。
石阶很窄,墙面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嵌着暗绿色的苔藓。
时也走了十几级,台阶开始变宽,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板上有浮雕,被人用凿子破坏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一半还能看出图案。
一条蛇。
蛇身缠绕着一棵树,蛇头朝下,嘴里叼着一颗果子。
时也站在石门前,头灯的光照在浮雕上。
蛇的眼睛是用暗绿色石块嵌成的,在光照下泛着微光。
“白银之蛇。”沐心竹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时也推开门。石门后面是一间圆形石室,大约两丈宽,顶上是拱形的,嵌着一圈发光的矿石,发出暗淡的青白色光。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面上刻满了壁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
壁画分为七层,每层一幅图。
第一层画着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颗心。
第二层画着一条蛇缠绕着一个人,人的眼睛是白色的。
第三层画着一团火,火里有个女人在跳舞。
第四层画着一个人跪在骷髅堆上,双手捧着一把钥匙。
第五层画着一个人骑着马,马脚下是碎裂的王冠。
第六层画着一个人站在天平前,天平两端各放着一颗头。
第七层画着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王座下面全是眼睛。
七贤七罪。
时也站在石柱前,头灯的光在壁画上慢慢移动。
第一层是“贞洁”,图兰修女变成的那个神仆。
第二层是“白银之蛇”,沐心竹的宿命。
第三层是“燃烧之舞”,第四层是“钥匙守护者”,
第五层是“无冠骑士”,第六层是“天平审判”,第七层是“万眼之王”。
沐心竹走到第二层壁画前,抬起手,银丝环隔着布条对准壁画上的蛇。
蛇的眼睛亮了一下,暗绿色的光从石块里透出来。
“它认得我。”沐心竹说。
时也走到她旁边。
壁画上的蛇缠绕着一个人,人的眼睛是白色的。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身形修长,头发垂到腰间。
沐心竹的身形和壁画上的人很像。
“你是白银之蛇的宿主。”时也说,“这幅画画的可能是上一位宿主。”
沐心竹把手放下。银丝环的光暗下去,壁画上的蛇眼也暗了。
她转过身,看着石柱对面那面墙。
墙上刻着一行字,字体很旧,笔画粗重,像是用凿子直接刻在石面上的。
“永夜航线的终点,在你们以为的起点之下。”
时也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永夜航线的终点,在你们以为的起点之下。
他们以为的起点是矿区光河下游。起点之下,就是深层回环第五处节点下面的深层闭合点。
那个铁片放上去、信号完成循环的地方。
“深层闭合点。”时也说。
沐心竹站在字下面,银丝环在布条下面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指,布条被裂痕的光撑开了一道缝。
“它说终点在下面。”沐心竹抬起头,“但下面我们去过了。”
“我们只去了第五处节点下方两米。”时也说,“深层回环的闭合点可能在更深处。”
他绕着石柱走了一圈。
石柱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更小,被苔藓盖住了大半。他用手把苔藓擦掉,露出字迹。
“七层之下有路。七层之上有眼。”
时也站在石柱背面,头灯的光照着那两行字。
七层指的是七贤七罪的壁画。七层之下有路,七层之上有眼。
路在下面,眼在上面。
“上面有东西。”沐心竹走到石室中央,抬头看着拱顶。
拱顶上嵌着一圈发光的矿石,排列成环形。环形的中心有一个暗色的圆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时也走到圆孔正下方。那个圆孔不大,大约一拳宽,孔壁是金属的,表面有暗绿色沉积物。他把铁片从内袋里取出来,举到圆孔下方。
铁片和圆孔之间隔着一指距离,油膜忽然泛起波纹,铁片背面的短弧亮了一下。
“它认得这个。”时也说。
沐心竹走过来,抬头看着圆孔。
银丝环在布条下面又亮了一下,裂痕的光从布条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圆孔边缘。
“上面是地面。”沐心竹说,“储物间正上方。”
时也把铁片收好。他在石室里又转了一圈,把壁画和刻字的位置记下来。
白奇需要这些数据。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石柱。
头灯的光扫过第二层壁画,蛇的眼睛又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走吧。”他说。
沐心竹站在石室中央,没有立刻跟上来。
她看着石柱上的蛇,手指上的银丝环在布条下面安静地亮着。
“时也。”
“嗯。”
“壁画上的蛇是女的。”
时也停住脚步。
“白银之蛇的宿主都是女的。”沐心竹转过身,面对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时也看着她。石室里的青白光从拱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柱上。
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银丝环的光从布条下面透出来,像一条细小的银蛇。
“意味着你只能一个人走这条路。”时也说。
沐心竹点头。她走到门口,经过时也身边时停了一下。
“所以别跟太近。”
她侧身走出石门,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来。
时也站在石室里,头灯的光照着石柱上的七层壁画。
七层之上有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拱顶那个暗色圆孔,然后转身走出石门,把门带上。
石室重新暗下来。
拱顶的圆孔里,一点暗绿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从红太阳地下出来后,沐心竹一直没说话。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银丝环上的布条被风吹起来一角,裂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时也跟在后面,背包里装着记录设备,里面存着七贤七罪壁画的照片和石柱刻字的扫描数据。
走到矿区入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温岚站在观测站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到沐心竹走过来,把茶递过去。
“喝点热的。”
沐心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
银丝环在布条下面亮了一瞬,杯子里的水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
温岚看到了。
她没有问,只是把目光从沐心竹的手移到时也脸上。
“地下有什么?”
“七贤七罪的壁画。”
时也把背包放在地上,“还有一行字。永夜航线的终点在深层闭合点下面。”
温岚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过了一会儿才说:“断崖。”
时也看着她。
“永夜航线从石柱区往北,经过旧城,到断崖。”
温岚说,“我走到断崖的时候,下面有雾,看不到底。
如果终点在深层闭合点下面,那断崖可能就是通往下面的入口。”
时也想起石柱区圆心下方那个信号源。沈遥测到深度约三米,相位偏移半周期。
红太阳地下石室的拱顶圆孔正上方是储物间,储物间在地面。
石柱区的信号源在圆心下方,断崖在更北的地方。
如果这几处连起来,整条永夜航线可能是一条巨大的下行通道。
“白奇还在分析。”时也说,“等他的数据出来,我们再做决定。”
温岚点头。
她把杯子从沐心竹手里接回来,转身往平房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沐心竹的银丝环裂了几道?”
时也看着沐心竹的手指。
布条被裂痕的光撑开,缝隙里能数出七道银白的弧线。
“七道。”时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