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岁丰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的声音沙哑,“但辛霸——”
他顿了顿,像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辛霸要来,没有人拦得住。”
谷岁丰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有些战栗,
“无论如何,我不想我姐姐出事。她不能落到辛霸手里,也不能有什么其他不测。”
他的口吻又强硬起来:“褚英传,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你要我为你去死也行。
只有一条——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先让我姐姐走。
送她离开落银城,送到辛霸找不到的地方。什么缚灵结界,什么云豹族,什么天下大计——都别管了。
让她活着就行。”
褚英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谷岁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动作粗鲁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谷司长,这不像你啊!”
褚英传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我还是喜欢你那股嚣张劲儿。你不是说‘护姐姐天下第一’吗?怎么一说辛霸要来,就吓成这样?”
谷岁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了,狼狈得很。
他被褚英传这一激,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谁吓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硬要撑出那副嚣张的样子,
“我谷岁丰怕过谁?辛霸算什么?他来了——他来了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了几下,到底没把那句狠话说完。
褚英传看着他这副死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无悔在门边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赶紧绷住。无怨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谷岁丰被他们笑得有些恼,却又发作不起来。
他狠狠地瞪了无悔一眼,又瞪了无怨一眼,最后瞪着褚英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笑什么笑?我说的是真的!”
褚英传收了笑,正色道:“我知道。你谷司长护姐姐,天下第一。”
谷岁丰愣了一下,脸色转而铁青。
“随便你嘲笑我!”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我姐姐有何不测,我先杀了你!”
无悔忽然插了一句:“你敢动小姐夫一根汗毛,我先杀你!”
“混账!”谷岁丰破口大骂,“我是你亲舅舅,我是在保护你的母亲!你竟然要杀我?逆子!”
无怨也开口了:“你的姐姐可以是我们的生母,但你这种嚣张跋扈的势利小人,配不上我与弟弟叫你一声舅舅。”
谷岁丰一听,为之气结。
他看了一眼这两个外甥,叹了口气。
他明白,只凭血缘关系,无法填平他们心中对自己的陌生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缓。
不是军人的步伐,也不是仆从的碎步——那是一种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的步态。
无怨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狼。无悔也收了笑容,下意识地挡在门口。
褚英传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透着客气,又恰到好处地不容拒绝。
“褚大人可在?太子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咬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妥帖,听不出任何情绪。
褚英传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向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锦袍,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郎川宗,狼国太子,饮雪的长兄。
后面那个,落后太子半步,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外面罩着薄氅。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颧骨微高,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的五官算不上多么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清冷、疏离,像深秋早晨的雾气,看得见,抓不着。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散,像是一个随主人出门访客的普通幕僚。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正看着窗户的方向。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观察。
那种观察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褚英传感到了。像一头野兽感知到同类的气息,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在看自己。就像自己在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那个人微微欠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讨好,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欣赏。又像是叹息。
褚英传的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不简单。
他压下那丝不安,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快步迎上前去,对太子行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郎川宗摆了摆手,笑道:“多礼了!”
他注意到褚英传的目光,侧身让出半个身位,介绍道,“这是孤的幕僚,关文和。你们……应该没见过。”
关——文——和?
褚英传心中微微一震。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符灵手下第一智囊,太子的左膀右臂,那个在暗处为太子谋划了无数棋局的人。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与对方打招呼:“见过关先生。”
关文和上前半步,拱手行礼。
动作不卑不亢,腰弯得恰到好处——比见君主的礼轻些,比见同僚的礼重些,既不失礼数,也不失身份。
“关某久仰褚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圆润,妥帖,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褚英传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些关于此人的传闻——符灵的智囊,禅让风波的推手,母亲周泉之死的幕后黑手之一。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久仰关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警觉。
只有一种奇异的、微妙的默契——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立着,彼此映照出对方的样子。
同类。
褚英传在心里确认了。
这个人,与他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