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裙是我见过的最华丽的一次,金线绣成的曼珠沙华从裙摆一路攀到领口,每一朵花蕊里都嵌着暗红色的菌丝孢子,在幽暗的光线下发出脉动般的微光。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被菌丝染成了猩红色,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在凌云宗外门时被无数弟子交口称赞的清丽脸庞,但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眼睛里的红丝在幽暗的光芒中异常醒目——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你会觉得这张脸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脸了。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层一层替换掉之后,勉强保留下来的人皮面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像是一个神明在俯视脚下的蝼蚁。在她脚下的建木树枝上,站满了数不清的救世盟修士。每一个枝丫上都有人在,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人在,重重叠叠,从树冠铺到树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他们全都穿着救世盟统一发放的灰布道袍,双眼都是统一的、空洞的暗红色。数万个人站在建木上,安静得像是数万具雕塑。
折灵开口了。她的声音从建木树冠顶端传下来,被菌丝的共鸣放大,带着一种非人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叠音,回荡在整个枯木宗上空。
“愚蠢的世人啊。”她摇了摇头,那动作慢得像在怜悯一群将死的蝼蚁,“不知末日已经降临,还在此围攻带来天火的神女。何其可怜。何其愚蠢。”
她身下那些数不清的救世盟修士同时开口。数万道声音叠在一起,共振成一把巨锤,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何其可怜。何其愚蠢。”
那几个字声震九霄——不是比喻,是真的震动。声音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直接从天空砸下来,砸在启国弟子的阵线上。前排的几十个弟子当场口吐鲜血,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有的人勉强用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刚碰到剑柄便又是一口血雾喷在剑身上。
大乘期的威压裹挟着几万人共鸣的低频灵力冲击,根本不是普通修为的弟子可以承受的。
折灵已经到了大乘期!
与此同时,空气中那股腥甜的腐臭味陡然变浓。建木上垂着的那些藤条和树枝在音浪炸开的一瞬间动了——不是先后的、试探性的一根两根,而是成千上万根枝条同时从树冠上炸射出来,黑影漫天。那些倒地的弟子还没来得及被同袍拖回去,藤条便从半空中甩下来,裹住他们的腰、腿、脖子,将他们瞬间拖走。更多的枝条扑向剩余的弟子,他们挥剑去砍,然而普通的灵剑砍在藤条上像是砍中了流动的钢筋,藤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便迅速愈合。
“南明离火!”我大喊一声,右手向前一推,掌心之中蓝紫色的火焰如龙蛇般喷涌而出。火焰不是散着出去的,而是从我掌心里抽长、拧塑,在劈裂的空气中扭曲定型,瞬息之间凝成一柄蓝紫色的火焰长剑——剑身通透如琉璃,剑刃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极尖锐的嘶鸣,剑尖滴落下来的不是汗水,是液态的南明离火,每一滴落在泥土上便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我握紧南明离火剑纵身前冲,挥剑劈向离我最近的一根藤条——那根藤条正卷着一个启国弟子往树冠方向缩,藤尾上的倒刺已经扎穿了那个弟子的肩胛骨。剑光过处,藤条应声而断,断口处蓝紫色的火苗顺着藤蔓向上窜烧,那些附着在藤条上的菌丝在火中剧烈扭曲,发出细密的嘶嘶声,然后沿着藤芯一寸一寸化为飞灰。
南明离火的火舌舔舐过建木垂落的枝条边缘,整棵巨树似乎震颤了一下——不是风动,是从树根深处发出的一声沉闷的、极其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烫到了爪子的巨兽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所有还在半空中抽打的枝条同时停住,缓缓缩回,再也不敢靠近我身后那面被火光照亮的军阵。
那些挂满尸体的藤条在退缩的过程中把不少僵硬的死者甩落下来,接二连三地砸在枯焦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建木在害怕,它能感觉到这火焰是天克之物。
折灵站在树冠之上,低头看着那些被南明离火烧成飞灰的藤条。我以为她会愤怒,会咆哮,会气急败坏地立刻对我出手。
但她没有。
她的眼睛在南明离火的蓝紫色光芒映照下反而亮了起来,不是被照亮的亮,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那种亮光太过炽烈,连她眼白上的暗红血丝都被点亮了。
“南明离火!”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被蓝紫光芒灼烧的黑暗,“只要我吸干了南明离火,末日灾劫,我必拯救!女帝祁起,你我都是为了救世,何必兵戎相见?何不把南明离火直接交给我?三日之后,末日降临,我折灵在此起誓——必定可以拯救世界!”
我握紧南明离火剑,剑尖直指树冠上的折灵,一字一顿地朝她吼回去,建木上空卷过的厉风把道袍刮得烈烈作响,却盖不住我的声音:“折灵!你口口声声为了救世,其实已经成了伪世界意志的傀儡而不自知!你看看你吸干了多少人!那些挂在藤条上的男女老少,那些被你吸成干尸的散修,那些在泷江北岸被菌丝控制着向你所谓的救世盟冲锋的士兵——难道救世之前便要先灭世吗!?”
折灵的目光轻轻一瞥。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悲悯。
她说:“冥顽不灵。为救世界,牺牲在所难免。你若不愿交出南明离火,本尊也不是不能来取。”
然后她喊出了那个名字——“建木!!!”大乘期的威压从她体内席卷而出,空气在一瞬间被压得发出爆裂般的脆响。
建木的树叶在同一时刻激射而出,每一片针叶上都裹满了红色蠕动的菌丝,如同无数支沾了毒液的暗器,遮天蔽日,铺天盖地。
与此同时,救世盟的修士如同蝗虫过境一般从树冠上跃下,他们不喊口号,不擂战鼓,只是沉默地、整齐地朝着启国军队扑过来。
建木粗壮的枝条开始不断抽打过来,那些粗如巨蟒的主干枝,一次横扫便把整片山崖削为碎屑,碎石混着菌丝裹成的孢子弹砸在启国阵线中央,被砸落的残肢断臂和碎裂的盾牌转眼便沉进菌丛下面。
我挥动南明离火剑与那些粗壮的枝条缠斗在一处。
这一次的枝条比之前的藤条粗了不知多少倍,火剑砍在上面不是瞬间蒸发,而是像一把普通的铁剑砍进湿木头一样发出沉闷的闷响后烧焦断裂,枝条还会在断裂前反抽一击,将剑气一波一波地荡回来。
而就在我还在对付这根裂枝的同时,身后又传来一连串惨叫——那些细小的针叶已经穿透了前排弟子的铠甲和灵力护罩,菌丝像尖针一样刺进他们的胸口和腹腔。
被针叶击中的人在一瞬间便被吸干,脸上的血色还没有褪尽,身体便已经化作了菌丝的新养料,朝着建木的树根输送过去。而建木吸收了这些能量之后,那些被我砍断的枝条立刻重新抽芽,新的枝条破皮而出,比之前更粗、更快、更狠。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