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姬紫深的金蛇便又吞掉了一股从背后偷袭过来的血孽瘴流。但阿霁说得没错，瘴气太多了。金蛇每吞掉一股，身体便会胀大一圈，原本半透明的鳞片上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血丝，那些血丝正在顺着蛇身的纹理往腹部蔓延，而姬紫深眉心的金蛇虚影也越来越吃力，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融进他腕上那道仍在滴血的伤口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姬紫深还盘膝坐在半空中，双目紧闭，眉心金蛇仍在不断地吞噬着血孽瘴气。他的脸色比来时白了几分，嘴唇边缘隐隐泛出一层浅淡的紫色。但他没有停下。
折灵站在建木树冠之上，眼眸一冷。
她俯视着姬紫深，俯视着那条正在大口吞噬瘴气的金蛇，俯视着那条绕腰而过一圈圈勒破建木躯干的金色血绳——她看到一个又一个自称要阻止她的人在战场上出现了。她的指甲在建木树枝上刮出四条白痕，裂开的树皮里渗出暗红色的菌液滴在她手上，她没有理会，只是把手举起来，对着建木主树干发出了残忍咒令：“阻碍我救世的虫子——那就去死吧。”
她双手高举过头，无数菌丝混合着暗红色的雷电在建木的树枝之间疯狂闪烁，像是一条条被激怒的毒蛇正在树冠之上窜跳。
她是要用菌丝和建木本身的灵力一同引爆——不是炸掉一棵树，是炸掉脚下整片战场，连同天罚牢狱，连同一同挡在她面前的那些人，连同那些残破到已不能从战火中脱身的救世盟傀儡。
那些菌丝混合而成的红色雷电已经亮到了极点，她把双手往下压了不到半寸。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她想停，是她的瞳孔先于大脑感知到了危险——那是一种从她获封救世盟盟主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极度恐惧。
那是一道剑意！
折灵的战场直觉让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选择——她转身便没入了建木最粗的那截主树干中央骤然出现的一个亮洞之中，同时大喊一声：“阿霁速回！”
阿霁的反应快到几乎和她同步，血孽弑魂瘴在一瞬间全部收回体内，他向着建木亮洞疾飞而去。
那道剑意从九天之上垂直劈下来，落在建木被黑暗笼罩的树冠正上方。没有预兆，没有剑鸣，甚至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喊出它的名字。
只有苍寰的一声清啸才刚刚传到：“破天——”
银白色剑光如亿万星河在这一刻被斩断，剑影挟雷霆万钧之势垂直劈下，层层暗红色的菌丝云雾在剑意尚未触及时便被剑气撕碎、化为虚无。
那道不宽不窄的银白剑光将所有残留在战场上的血孽弑魂瘴照得无处遁形，之前还在腐蚀结界边缘的怨毒浓雾，在剑光扫到之前便像被正午烈阳直射的薄霜，连逃窜的弧度都无法完整划出，便在白光中瞬间消失。
巨大剑影劈在建木之上——地动山摇，天昏地暗，建木的树冠被剑光劈开了一条数百丈长的垂直豁口，木质碎片裹挟着暗红色的菌丝残骸从极高的处所崩落下来，砸在战场两侧已经干涸的河道里。
我在剑光劈到头顶的同一刻便已经操动了天罚牢狱。金光裹着结界飞速向姬紫深方向滑过去，在他被剑意余波削到之前将他连同那条仍在微微抽搐的金蛇一起护入了结界。
剑影如开天辟地般斩入建木主树干，木质纤维在过于剧烈的冲击下发出了近似金属弯折时才有的低频呻吟。
建木被竖着劈下数百丈才勉强稳住，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那些藏在菌丝腹地深处的冗余躯壳被一层层切碎剥落，最终退成了原来的约莫二分之一。
但剑影没能将建木对半劈开。它从树冠垂直切入，在主树干约三分之一深处耗尽最后一缕白芒停住——那道停住的切口处仍然有极其细微的剑意残余在跳动，像被埋进木头里还在烧的银白炭火。
仅仅是那“三分之一”的深度，就已经超过了数百丈。被剑意切开的木质边缘光滑得如同被什么极高温的利刃瞬间熔断，断面上还残留着剑刃掠过的冷光，那是只有大乘期修士以通身修为为引、以身为炬斩下的真意之痕。巨大能量余波冲击在天罚牢狱之上，天罚牢狱在冲击波中不断翻滚，我尽力稳定天罚牢狱，同时护着结界内的众人将姿态压到最低，如我大师已经抱住紫深，离云仅仅抱住千叶的肩膀，白宸以背顶着山壁稳住身形。
但从天罚牢狱的里面看出去，外界如同末日一般混乱——被剑波掀起的泥土还在半空中没有落回地面，建木上那些断裂的枝条砸在战场上扬起数丈高的灰柱，折灵和阿霁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亮洞之中，只留下那圈正在缓缓合拢的空间波纹。
我扶着天罚牢狱勉强控制住翻滚趋势，转头看向剑影劈来的方向，那片天空中云层被剑意撕成两片，仍在翻涌着不肯愈合。
“是苍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