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千方倚在舱门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灵石，闻言眉头一挑。“陛下将你们软禁在樱都，肯定废了你们的修为，你能逃出来，是因为你那个什么大梦三日？呵呵，凭你一人之力，竟从樱都离开了，我启国弟子未免太无用了些。”
百慕止璃闻言低下头，眼中满是悲伤。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呵呵，我们这种前朝罪臣，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逃脱？我的大哥，百慕止逸同样用了大梦三日，点燃自己的命火，在一夜之间恢复巅峰修为。他说，妖界欠三界的债，他们百慕皇室欠启国女帝的债，总要有人来还。大哥把我从层层禁制中送了出来。我逃离樱都之时，看到身后有光——那是大哥的命火在燃烧。光灭了，大哥也死了。”他说到此处，已然难以自抑心中痛苦。
“我逃出然后也用了大梦三日恢复了修为，才能在最短时间内飞出樱都往枯木宗赶。今天是第二天，我必须在明天之前赶到建木，否则大哥的命，就真的白白浪费了。
苍寰注意到百慕止璃眉心那三条细长的竖纹——如同狐狸尾巴。
心中已经有些信了。
宗政雪岚看着那道快要熄灭的命火，确定地说道：“君后，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我从前听父亲提起过一旦大梦三日发动，眉心便有三条狐尾的痕迹，所以我才可以一眼认出。”
百慕止璃听到宗政雪岚称呼苍寰为“君后”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枯槁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苍寰的脸，看着苍寰端正沉稳的面容，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你和七七大婚了？”
他一直在幽兰居，不知外界消息，此刻才会如此惊讶。
竟原来，他们已经……大婚了。
苍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百慕止璃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郦千方说：“加速。”
飞舟继续向前。
越靠近枯木宗地界，天色就越暗。
从人间穿界门出来之后往东飞了不到两个时辰，原本还能看到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淡金色阳光，渐渐便被一层浑浊的暗红遮蔽了。那不是黄昏的颜色，也不是阴天的颜色，而是一种从极高处垂下来的、铺天盖地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呼吸不畅的猩红。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味道——极淡，但很顽固，腥甜的，像是有人在大地的血管里滴了一滴腐烂的蜂蜜。
郦千方第一个闻到了。
“这是什么味？”她一边往龙骨阵眼里塞灵石，一边皱着鼻子四处嗅，手里的灵石差点塞反了。
宗政雪岚扶着船舷往下看，瞳孔猛地一缩。“你们看下面。”
脚下的大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那不是水，那是菌丝。
无数细密的暗红细线从泥土里钻出来，一层铺着一层，密密麻麻地蔓延过田野、道路、河床，将整片大地裹成了一具正在蠕动的巨大尸体。
那些村庄已经没有人了，屋顶上的茅草被菌丝缠成了暗红色的茧，村口的井里不再冒水，而是伸出了一根根细弱的菌丝，像溺亡者的头发一样在水面上飘摇。
城镇更惨。
城墙上的旗帜还挂着，但旗面已经被菌丝蚀穿了无数个细密小孔，风顺着孔洞吹过去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城里的街道上倒着许多空壳，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一个老人仰面倒在自己的药铺门口，手还伸向药柜的方向，五个指尖上的皮肤薄如蝉翼，被菌丝从内向外吸成了半透明的灰白。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墙角的竹筐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嘴巴微张，嘴角还沾着最后一点没吃完的米粒，但她的眼窝已经空了，菌丝从眼眶里探出来，顺着竹筐的缝隙往外爬。
整座城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尖叫声，没有逃难的脚步声，连风吹过街角时都放慢了，像是怕惊碎了那些一碰就成粉末的干枯躯体。
姬穰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腰间的刀鞘握得很紧。那是他的习惯，每次要冲锋之前他都会这样握着刀鞘。
苍寰收回目光，望向天空，发现建木的树冠已经不单单是遮住了云层——它把整片天空都封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之间垂下来无数条粗壮的藤蔓，藤蔓上挂着的不是果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从地面拖上去的修士。每一根藤蔓都能看到不同宗门的被吸干修士，有穿着旧布衫的散修，有披着残甲的士兵，有还戴着宗门玉牌的年轻弟子。
那些弟子们被菌丝穿透肋骨挂在半空中，风吹过去时他们的身体轻轻晃动，衣袖空荡荡地飘着，像是还在向什么人挥手。
飞舟不能再往前了。
建木的树冠太过巨大，低垂下来的枝条已经把航道完全封死，再往前飞便会被那些缠绕成密网的藤蔓缠住。
“降落。”苍寰说，“换飞行法器，加速前进。”
飞舟还没有停稳，众人便各自亮出了飞行法器。
郦千方踩着一只通体银白的机关鹤从飞舟甲板上弹射出去，那只鹤的翅膀是她在白颜洞闭关时亲手打出来的，每一片羽片上都刻着半道瞬风阵，扇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大把碎银。
半空中便有一把折扇打开，宗政雪岚立在上面，催动灵力飞速前进。姬穰骑着一头墨色狮子往下方的菌丝沼泽喷出一道雷光，震得那些试图从地面爬上来的藤条齐齐一缩。
苍寰足尖一点剑身，御剑穿入了那片被菌丝染成暗红色的云层。剑光劈开的轨迹在空中残留了数息久久不散，像是有人在浓墨里划了一笔极细极亮的水银。
然后他们看到了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