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旧情、提携之恩、故交情谊,在权势浮沉、利益得失面前,不堪一击。
君平看着父亲落寞的侧脸,看着老人眼底藏不住的看透与寒凉,心底五味杂陈,却一言不发。
有些残酷的真相,无需点破,放在心底便是最沉的警醒。
书房之内,沉默蔓延开来。
窗外烟火璀璨、年味正浓,屋内却藏尽了官场人情的冷暖、世家浮沉的无奈。
静谧的书房里,那句“人心变了”落下之后,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沧桑寒凉。
君凌看着老爷子憔悴单薄的身形,心头微沉,下意识舔了下略微发干的嘴唇,语气恳切又温热:
“您别想太多,好好过年,一定要保重身体。家里有我们,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老爷子闻言抬眼,望着眼前沉稳成熟的孙儿,脸上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意,一扫方才的落寞。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底气,宽慰道:
“放心,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还有很多年活头,还能看着你一步步往前走,看着家里越来越好。”
君凌看着他强撑精神、故作康健的模样,心底清楚老人身心俱疲,却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温和地笑了点头。
短暂的温情过后,老爷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陡然变得严肃,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君平,沉声开口:
“君平这边,不出意外,顶多再干一年,就要退居二线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道尽了半生浮沉的无奈。
君平闻言,轻轻摇头,眼底盛满了无力与释然,却没有半句辩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洪家派系全面压制,君家声势日衰,自己早已被边缘化,手上无权、前路无阶,没有任何翻盘转折的机会。
熬满这一年,平稳退居二线,安然落幕,已是最好的结局。
半生仕途,终究只能止步于此,再无上升空间。
老爷子看着他甘于平庸、无力挣扎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再度将目光落回君凌身上,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盛满了极致的期许与厚望。
偌大的君家,如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翻盘底气,全都系于眼前这个年轻后辈一身。
年纪轻轻主政一方,身居副部级高位,深耕基层、杀伐果断、初心未改,破除J城盘踞数十年的灰色利益链,搅动一方官场格局。
这般履历、这般能力、这般心性,放眼同代人,寥寥无几,未来前程,当真不可限量。
“阿凌,你不一样。”
老爷子声音郑重,字字恳切,
“你走到今天,步步不易,从基层科级做起,摸爬滚打、风雨兼程,见过黑暗、熬过艰难、斗过人心。但越是身居高位、前路坦荡,越不能忘本,不能丢了初心。”
权力最是磨人,也最能毁人。
多少人底层入局一腔热血,高位掌权便迷失自我,逐利逐权、背弃本心。
他见过太多官场浮沉,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君凌的能力不足,而是他来日身居更高位,被权势裹挟,忘了来路。
君凌腰背挺直,神色肃穆,语气坚定无比:
“您放心。从我踏入体制、坐上基层科级岗位的那天起,我的初心就从未变过。当初想为百姓做事、为一方安民的心思,现在没变,往后也永远不会变。”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落地铿锵。
老爷子闻言,心头大慰,忍不住仰头朗声大笑,苍老的笑声回荡在静谧的书房之中。
只是年岁不饶人,情绪起伏之下,笑声未落。
他便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咳嗽了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尽显孱弱。
君凌连忙上前半步,待老人气息平稳,才缓缓退回原位。
老爷子缓过劲来,眼底的笑意淡去,换上一片深沉通透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爷爷都看在眼里。你在J城的每一步,我都清楚。扫黑破局、整治乱象、搅动格局,你和洪飞的博弈斗法,步步惊心,走得太不容易。”
他目光深邃,看透了眼下的棋局:
“如今旧的本土势力已经崩塌,横在你们之间的外部矛盾消散,你和洪飞,也到了分高下、定胜负的时候。这一局若是能赢,你仕途更进一步,君家也能彻底翻盘,重回安稳。”
这是实话。
J城的旧局已破,新的格局已然开启,君凌与洪飞的终极博弈,已然摆上台面,输赢成败,关乎个人前路,更关乎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但话音一转,老爷子眼神温柔,褪去了所有功利与算计,语重心长地宽慰:
“但你记住,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仕途高低、职位大小,从来不是唯一的胜负。你这辈子,只要始终坚守本心、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无论身在哪个岗位、身居何种位置,都是顶天立地、不负初心、不负家国。”
高位有高位的担当,低位有低位的坚守。
他这一生争过权、斗过局、看过浮沉。
他知道真正的立足之本,从不是权势地位,而是初心无愧、民心所向。
书房之内,灯火温和,祖孙三代默然伫立。
窗外烟火漫天,辞旧迎新。
屋内嘱托殷殷,字字千钧。
君凌静静听着老人的肺腑之言,心底所有的焦躁、紧绷与博弈的戾气尽数消散。
他重重颔首,眼底清亮坚定,前路迷雾尽数散去。
输赢可争,前路可闯,但初心,永不改。
一番肺腑嘱托说完,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带着一丝疲惫,却语气淡然:
“你们俩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静静心。”
他不愿让晚辈看着自己衰老孱弱的模样,更不想把积压心底的寒凉与失意,尽数摊开给儿孙承受。
一辈子站在高处、撑着门户,到了暮年,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君平微微点头,轻步后退。
君凌望着老爷子孤坐于太师椅上的苍老背影,心底隐隐发酸,却没有多言,轻轻躬身,跟着君平一同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