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陵。”
两个字清清楚楚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扭脸看去。女人的声音不属于战场，就是因为独特才格外引人注意。
“还打？怎么打？您不为今后想想？”普利说张口就是大实话，不提私人财产宇文部，某种意义上讲南匈奴也是刘琰自己人。
“你眼里老娘是不是没脑子？”刘琰摆手示意别急着解释请罪，你们大家都先听我接着说。
明知不可为偏去作为不是冲动，那是傻缺。我平时可能经常犯蠢，战场上你们见过我冒傻气吗？
两次试探骑兵都给扎成了刺猬，单就少量骑兵而言踏张弩威力巨大，咱们都是尸山血海滚过看的出来，换成密集冲锋射速快反而效果低。长梢弓道理类似，箭矢迎风飞行，远程威力大幅度减弱破甲距离随之缩短。
远程威力受限，兵器配置暴露，这两点还不足以让咱们大胆冲锋。对面的弓弩手太多了，硬冲固然能取胜损失却无法承受。堆积干粪掩护冲阵是普世皆知的应对手段，百步开始堆积，八十步第二层六十步第三层，逐步引燃三层浓烟遮蔽射手视线。
放烟是门技术活儿，懂与不懂天壤之别，夏季的咸阳地区白日盛行东南风，接近黄昏风向改变，北风助推浓烟向南蔓延进一步拉近双方距离。干粪燃烧持续很久，随着粪烟渐浓我军冲锋的优势更大。
受到风向影响，远程抛射无法阻止我军在一百步堆积干粪，八十步有效果，但是青州军没有在这个距离覆盖射击。这只有一种可能，孙厉是位马步皆通的行家，他清楚远距离阻碍射击作用有限，不如拼尽全力死守六十步这条生死线。
八十步还有抛射窗口，六十步所有远程兵种只能平射，而平射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另外还有一条，青州军远程兵力空前，我军骑兵数量过万，算上地形风向各种优劣对比，对孙厉来说死守六十步依旧不保险。
这才导致孙厉不按套路出牌，不惜暴露兵种配置动用全部力量消灭几十个骑兵，无非恫吓我军阻止强行冲阵。咱们确实给吓到了，不过并非恐惧远程覆盖，八十步放烟和六十步放烟差别不大。
上万骑兵密集冲阵堪比地震，恐惧震慑很容易使人精神崩溃，出现逃兵或是群体恐慌导致步兵的队列瞬间松散，阻力减弱骑兵才能趟出一条血胡同。狠下一条心硬闯突破不难，难在突进去之后。
挡住南向通道的拒马本来不算多，等我军三路出击，孙厉又在阵列内增加拒马层数，这一定是早就想好的对策。中央骑兵从北朝南越冲人群越密，独孤部从两翼朝中心突击，迫使更多的青州军加入拥挤。
步兵成堆一层接一层，左右人挨人前后人挤人厚度超过城墙。不是青州军不想跑，三面受敌退无可退只能挤作一团听天由命。敌军崩溃与否结果都一样，骑兵很快就会失去速度，靠杀人头冲出去猴年马月能到茂陵？
青州军有组织的阻滞骑兵还算好事，我惹不起你大不了绕路。就怕孙厉故意放水，大量骑兵突入阵中青州军再动手，这是大概率事件很可能发生。
拒马横绳三面强敌，无路可逃无处可避，这是妥妥的作死行为。杂牌军队不等开战就会自行哗变，先砍死当官的再一哄而散。正规军兴许多忍耐一阵，随着开小差的人数渐多崩溃在所难免。
孙厉偏偏就敢干，非但没有造成军心动荡，反而激发青州军决死战斗的信念。这已经超脱士气范畴，青州军用实际行动告诉统帅，我们生死看淡敢于和骑兵贴身乱战，骑兵困在阵中和步兵一换一，真到那一步哭的肯定是咱们。
话到此处刘琰目光转向庞淯，大方承认对青州军的素质估计不足，眼下我军面临的困境是突破之后会被敌军缠住。这就是骑兵冲不动的原因，纯粹物理上的冲不动。
被领导盯着的滋味不好受，庞淯索性躬身低头坦然道：“除了轮番突阵，在下实在想不出其他应对。”
“庖牛逆纹，屠狗顺行，鸡鱼相类，皆斜刃快切散而不碎。”刘琰收回目光遥指前方，你们看！
拒马横绳比做骨头，曹军步兵就是嫩肉，正面一刀切下去正砍到骨头上，切开肉崩坏刃谁都得不着好。侧面用刀也不成，开始还能顺利前进，随着行刀碎肉不断积累，用不多久一样停止在原地。
正常技巧行不通就换个新手法，堵死门跳窗户一样进屋。不硬碰骨头也不直接怼肌肉，顺着纹理斜刀入肉，肉散而不碎随刀滑落。突进阻力不会凭空消失，相比改变战术之前大大降低足够了。
周围一片默然，刘琰心下奇怪：“没听懂？”
“有点高深。”普利心道幸好反应快，刚才差不点说出荒唐两个字。
“诸位，诸位，你等是不是忘了？”庞淯嘴角一撇，同时递出大指：“咱家殿下不仅是阴阳宗师还精通房中采补仙术，着书立传名扬海内就是明证！”
“而这部惊世之作便是。。。。。。”庞淯忽然意识到拍马腿上了，总不能说刘琰是位好厨子，所以用切肉打比方。
“写的是菜谱。”刘琰意兴阑珊，全社会都清楚与正经房中术没相干，涉及到的食材过于高端连酒楼都不愿多看一眼，这部书早已沦落库房彻底吃灰。
“王上下旨我等照做便是。”管他荒唐还是高深阎行认准一条，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战况紧急不允许多费口舌，刘琰直接传令：“通知右翼反向斜切阵角，不用破阵只需循环往复阵内放烟。”
“告诉左翼刘猛不要进入敌军射程，绕行至东面待机而动，孤相信他能抓住战机。”
“待右翼烟火渐浓，中军奔西南随同突进。具装线形遮挡侧翼，行进间同时放烟，待至敌前锥形破阵螺旋往复。”
依旧是中央突破战术，方向从正面攻击改为斜向横穿，与冲进矩形大阵越冲人越多，穿角的阻力会很小。刘去俾切入阵角朝外侧穿透青州军，杀人在其次主要目的是制造混乱，中央再通过这条通道一头扎进去。
庞淯劝道：“斜行突进距离延长，独孤部硬接弓弩损失怕难以承受。”
刘琰已然想到这一层：“高举飞马纹军旗，孤敢赌曹军一定专打我军。”
阎行面带忧色：“具装不全马身缺少防护，在下请求多带驮马抵挡侧向弩矢，不怕别处就怕属国多有怨言。”
“尽管去做，驮马死绝有孤担待。”刘琰睥睨一圈，说出最后一项布置：“冲进阵中继续放火催烟，能烧断长绳最好不过。”
“干粪不够，需要动用潮粪。”普利干咳几声掩饰尴尬，干粪加潮粪数量很多，不过话说回来都烧掉以后还咋生火做饭？
杏眼一瞪刘琰大发雌威：“我他妈都不想活了你还顾及做饭？！”
“烧，干湿一起烧，全烧掉！”众人异口同声。
别再说不活的话，好像我们怎么地您了，这事传出去不好说更不好听，所以只要您说话，爱烧多少烧多少全烧光。放心我们立刻准备潮粪，那玩意沾硫磺滚油脂烧起来烟更大，味道还特别呛人。
“行了，就这样吧，奕耶于给本王披甲。”
虽说甲胄直接套在虎皮外，众人还是得扭头避嫌。就在一阵含糊答应声中，普回第一个反应过来：“母亲您说啥？”
“老娘要披甲冲阵。知道你们不行，一个个都是样子货，老娘身经百战不用试就晓得，所以穿两层铁甲以备不测。”
扎甲兜鍪只露出双眼，沉闷的声音模糊性别，两层扎上身整个人鼓鼓囊囊，外层粗绳绊甲像极了细腿大粽子。几人合力抬起扶上马背，大粽子还不忘数落：明说吧，冲进阵中只能算开始，剩下的活儿交给你们不放心。
合着那句不活了在这儿等着，不是阻止您冲阵，过去经常冲阵经验老道，麻烦在腿上有伤坐不稳马背。拖累大部队事小万一临阵落马，万一给后续骑兵踩死，万一。。。。。。算了没那么多万一，刘琰已经催马开跑了。
与前两次试探不同，独孤部先放烟而后全军出击。刘猛快速朝东侧移动，刘去俾则借助百步的第一层烟雾掩护，来到八十步继续点燃干粪。中央宇文部随后出击，全军斜行通过青州军大阵前方，至百步同样利用烟雾掩护继续朝八十步距离前进。
这回不止书佐，参军、主薄、功曹众将官一起传看战报。翻来覆去没人能说明白敌军阵型，连个具体模样都搞不清楚，至于战术意图更是一头雾水。
“怪哉，怪哉。”参军见多识广仍是挠头不已，骑兵完全没必要斜向行军，斜着行军也就罢了，距离百步就点烟难道想撤？
“说不通。”功曹出言否定，刘琰损失不过百骑不至于逃跑。
再说了，打不赢青州军也该朝东南穿插，那边曹军主力侧后一点防备没有。现在只有四千骑兵朝东运动，刘琰大部队却直奔西南，怎么琢磨都说不过去。
“应该还是想去茂陵。”主薄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仅仅是初步判断而已。
两翼切角目的是配合中央突破，应该三路共同向心突进。现在独孤部改变攻击方向，左翼和刘琰同向行军；右翼刘猛则反向运动，可能也要执行切角战术，这样一来两翼的攻击路径从V字变成八字。
疑惑就在这里，两翼的骑兵从青州军方阵两个阵脚穿透而过。形象的说，费劲冲锋就为切下矩形大阵的两角，杀点人头罢了谈不上造成实质性打击，完全摸不透这样做的目的。
“随同老夫去前面看看。”孙厉起身大步前行，留在这想破脑袋也没用，既然如此干脆前移指挥所亲自看一眼。
青州军阵前没有高地，随便找一处观察也省得麻烦。众人随着主帅定睛观瞧，百步之外灰烟茫茫，偶有铁光闪烁粼粼；耳畔余音阵阵闷雷，马群随风滚滚奔驰。
功曹发现新情况紧忙提醒：“是火箭！八十步也开始冒烟，这是要冲锋吗？这不对呀，带马冲阵可以理解，纵队斜行什么意思？”
典郡书佐一脸紧张的看向主帅：“不管梁王殿下什么意思，任其斜行我军大部分弓弩将失去作用。”
功曹随声附和：“不错，我军横排矩阵射击面虽广射程却有限，除了转动大阵别无他法。”
参军忽然想起一件事：“即便我军想转动追射，奈何阵内拒马横绳，动不了啊。”
青州军阵前有几处散兵观察哨，距离骑兵近看的更清楚。孙厉没有搭话，就是在等尖兵传回确切的消息。没有让曹军统帅等太久，一名尖兵快速返回引得众幕僚纷纷侧目。
侍从带着满头大汗的尖兵直接来到跟前禀报：“敌骑越过八十步，白旗隐约可见。”
“再讲一遍！”参军满面红光兴奋至极。
“灰烟中白旗隐约可见！”
孙厉豁然起身：“不管两翼，目标白旗，全军射极速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