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府保重，卑职告辞。”参军深施一礼权当作别。
孙厉深吸一口气郑重嘱咐：“密集阵型拼死抵挡，切不可轻易暴露箭矢位置。”
“草垛藏不住。”参军讲话时刻回避孙厉的目光。
“这是军令。”喉咙中发出低沉回应，青州军统帅提刀在手虎躯微振：“高竖大纛，随老夫南向迎敌。”
保持秩序不容易，制造混乱很简单。没等旧命令贯彻到底，新的命令又传达下来，青州军大阵内部人潮拥挤相互推搡，震天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青州军确实给自己搞乱了，但是战斗力不降反增。
指挥失灵那就不要指挥，刘琰的白旗就是敌军所在，大家伙朝那集中准没错。拒马横绳锁死大阵的同时，也最大限度的避免乱跑，移动慢些反倒能保持基本建制，现场军衔最高者就是大家的指挥官。
青州军的抵抗势头出乎意料，不顾体力消耗反复发动极速射击。刘琰不在意敌军有秩序的抵抗，更不怕玩狠。人体终究抵不过强横马力，骑兵自重四百公斤以上，套用高中学过的动量公式，稍微心算就知道冲击力有多么恐怖。
重骑兵当先轻骑兵配合，顶着弓箭手极速射击见一排杀一排。空间狭小骑兵施展不开，时刻防止对攻过程中陷入人海。骑兵冲一段必须停下整队，虽说焦头烂额好歹还在前进，继续冲击一段距离骑兵早晚能够适应战斗节奏。
冲锋是爽，一直冲锋一直爽，可人爽翻了马却不行。不间断短促冲锋最伤马力，等骑手适应战斗节奏胯下战马也到了无法维持状态的程度，尤其五百具装甲骑非换马不可。岔头就出现这节骨眼，阎行前脚离开青州军后脚立马发起反突击。
兴许是凑巧，也可能青州军有了高级军官坐镇，总之这一波反击规模空前，基层将领带队主动迎着骑兵对冲！
青州军别的没有就是人多，而且全员不要命，成千上万人高呼“死战”，四面八方怒吼声不绝于耳。冲散眼前回头一看身后敌人更多，冲散身后又发现周围人山人海。一排一排无穷无尽，舍生忘死人人争先，有几次逼着骑兵不得不转身退却。
“前面没见孙厉大纛，咋突然之间这么难打？！”刘琰摔掉头盔，大热天戴个闷铁罐，脑袋上汗如雨下头发都打绺了。
“当都像您，巴不得战场上所有人都看见？统帅大纛不会轻易显露，不过，看架势前面十有八九是孙厉的兵团部没错。”
普回肩膀上给穿了两个透明窟窿，一边拔箭一边苦笑。
刘琰一脸气急败坏：“烟呢！为什么不放烟！”
“干粪没啦，潮粪也不够。”普回就是来向刘琰报告情况，咱们不是粪便的制造机，咱们只是粪便的搬运工，现在库存见底没粪可烧。
“烧衣服，烧弓箭，突过去。”刘琰想不出别的办法，说实话没打过这么窝囊的战斗，骑兵竟然被步兵压着打。
普回苦着脸摊手：“风朝南吹，咱在边缘放烟作用不大。”
恰在此时，普利快马过来开口便嚷：“发现孙厉，正朝咱靠过来。”
刘琰瞪大眼睛左右寻找：“孙厉？他不在前面？”
“就在那儿，有魏公国的王八旗，还有孙厉的大纛！”普利遥指北方，兴奋的声音发颤：“曹军崩溃人群四散，几百步距离咱打几个冲锋就能弄死他。”
普回并非有意针对，只是就事论事：“不对吧，咱还没去打怎么就崩溃了？”
“你回来干什么？”普利岔开话题。
“我不回来帮忙难道指望你？”普回眼皮一翻，拔出箭矢疼得直吸凉气：“前面都是曹军脊梁，一帮不要命的疯狗，要我看还是等阎署令换过战马再打。”
“咱们弄死孙厉就够，还打个毛的脊梁。”普利不自觉又扯回到刚才的话题。
普回等的就是这句话：“你怎么就确定敌军崩溃？万一是陷阱呢！”
“兴许左贤王取得重大战果，敌军整体动摇也说不准。”普利坚信眼睛看到的不会错。
“幼稚。”普回连声冷笑。
普利嘴角抽动，指着敌军高声反驳：“敌军溃散是真，孙厉亲自前来弹压也是真，都在眼前请问你怎么解释。”
普回扬起下巴，一副懒得看的模样：“咱不清楚，但咱就是觉得你幼稚。”
普利不想与他浪费口舌，转脸看向刘琰拱手请命：“孙厉不会主动暴露，一定是到了紧要关头顾不上其他，机不可失呀阿母！”
“别听傻子的话，阿母信我，咱们该等阎署令上来继续朝东推进。”
“你才是傻子！你是宇文部第一大蠢货！”
“求你俩让我省点心行不行。”闷热的细汗湿透发髻，委屈的泪珠噙满双眼，刘琰语带无奈悲从心来。
挫败感袭来本就郁闷，再想起韩遂之死情绪更恶，来茂陵一趟到底得罪哪位神仙？咋一天之内出这么多烂事儿！
两个儿子低头不语，轻风吹拂凉意沁人，夕阳播撒道道金光，北面曹军稀稀落落，孙厉大纛徐徐接近。大纛两侧军士格外密集，显然是中央人群推搡的结果，就是说青州军从中央乱起。击杀曹军统帅就算赢了一半，机会当前着实不该放过。
想到此刘琰急忙回头眺望，满目疮痍遍地尸首，残余青州军说不上队列严整，起码还在有秩序的抵抗。再回想首次切角，经过独孤部冲击青州军依旧能很快恢复阵列，因此我冲锋时才要事先骑射。
遭到骑兵惨重打击都没乱，中军完好无损凭什么先乱？中军先乱这事先放一边，孙厉大张旗鼓出现是几个意思？躲避危险这个讲法说不过去，哪有躲避危险还主动暴露位置的？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等我杀到后阵中段才暴露。
难不成孙厉找老娘单挑？刚冒出念头立即否定，这是有大病，无药可治马上就挂那种。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回过身刚好面向东方。青州军手持钢刀排列作数层横队密密麻麻，天晓得吃了什么疯狂药不停朝西压上来。
别的位置要么被骑兵击溃，要么被吓到自行“崩溃”，怎么东面弓箭手队列如此疯狂？或许敌军主力放在后阵，作战状态高勉强说得通。可是弓箭手主动近战太反常，打定主意跟骑兵以命换命总得有理由吧。
好歹先射击几轮再做近战的打算，提前拉好架势说明一点：箭矢告罄且无法补充。可是这又不对了，上万人的弓弩大阵箭矢何止百万，无法补充显然说不通，除非眼前这些青州军有不能补充箭矢的理由。
刘琰狐疑自语：“按理说不缺箭矢，干嘛弃弓执刀？”
普回也关注到东边的异样，随口回应道：“敌我距离过近，极速射击浪费体力又射不死咱几个人，不如直接拿刀拼命。”
“孙厉在北面，他们要拼命也该向主帅靠拢。”普利摇头表示否定。
“可是眼前敌军却死守东面。。。。。。不，不对，这不是死守，这是反推。”刘琰双目微眯，仔细思索间正迎上普回的眼神，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同时惊呼：
“东边比孙厉更重要。”
单就此战论，能与统帅相提并论的只有一种东西。惊喜来的太突然，打了这么久一直在找却一点踪影没见到，原来集中存放在这里。青州军抓紧时间转移，没有多余人手提供箭矢，近战的理由也讲得通了。
“比孙厉还重要？”普利似乎抓住什么。
普回白了兄长一眼：“箭矢，上百万箭矢。”
恍然大悟之后，普利喜形于色：“上百万！咱二十年都攒不出这么多，阿母抢吧。”
“抢个屁！”普回一副看傻子的神情，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解释。
“通知阎行赶紧上来冲阵，伤亡抚恤加十倍，全都有随孤放火！”刘琰跃马直冲，动作过大拉扯腿伤痛得呲牙咧嘴。
参军心里清楚数千草垛无法转移，干脆先逐步分散，草垛面积扩大之后再慢慢处理。没成想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安排完毕外围防御，刚搬运几十个草垛前方一阵大乱，阎行率领重装骑兵奔自己直冲过来。
参军环顾左右最后确认一遍：“都通知到了吗？”
“都准备好了。”左右齐声回复。
“别慌，输死抵挡不要露出破绽，等敌骑深入再点火。”
参军横刀在手内心无比平静，执行军令尽职尽责没有半分违背，这是你刘琰自己冲上来，既然天意如此就别怪老子心黑手狠。
“敌骑不进来当如何？”有人随口一问。
参军重重点头：“问的好，箭矢宝贵来之不易，边地穷困更是如此。敌骑具装冲阵毫不费力，诱惑当前岂能不动心？”
“属下就此作别。”
“诸位蒿里相见。”
众军校相互拱手，不愿等来答复全部转身离去。参军遥望西面天际长叹一声，今日的夕阳格外猛烈，金色光柱撒播朦胧光影，漆黑色涌浪翻滚无边长林，恍惚间粼粼波晕道道扩散，步步紧逼如同绞索狠狠勒紧，生前的最后所见让人莫名冒出一股悔意。
“火箭！”
惊呼打断思绪，参军抬头仰望，蔚蓝色的天空上点点火光灿若星辰，慢慢的，慢慢的朝头顶飘落。
“他妈的。”一句骂人话只有三个字，也是参军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