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随着这句话落下静默几秒，方才激烈的争执沉淀下来，只剩几分挥之不去的滞闷。
“老师，我没有怕过，您可以说我自私自利，您的抨击也没有错，我曾经身居要职，行过私心裹挟的错事，强取豪夺陆承佑的妹妹，我也一度觉得自己不配穿这身警服。”
“可您真觉得我不堪昏庸吗？您始终觉得我浮躁骄矜，您以为我真心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周振平面带苦涩的勾起唇角，声音紧绷冷硬 “您高风亮节，懂得审时度势，不愿让陈峰卷入这场漩涡，可若是我不去争、不去扛，任由傅家的人或是韩俊生坐上公安*长的位子，难道您觉得，他们真能铺出一条宽阔光明的路？”
陈海脸色微微一变，周振平没有激愤的嘶吼，语气低沉的一字一句道 “那个位置，权力很重，能掌方向，也能护一方，落在私心甚重没有绝对底线的人手里，底下的人、案子、还有无数藏在暗处的受害者，只会更难见到天日，我争，不单单是为我自己。”
“当时以我的资历、年龄，本就完全不够格，上面却有意放出信号，推着我去争，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若是不争取，便是辜负组织抛来的这份信任，可若是伸手去争，旁人便要定论我野心太甚。”
周振平脸孔覆上一层铁青色的阴郁。
男人像在拆解一张层层缠绕的暗网，眼底藏着看透上层博弈的冷意，讥嘲般的笑了笑“坐在高处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权谋高手，他们忌惮周家功高震主，早有打压之心，甚至早就动了收拾李家的心思，我那时候就是想尽自己最大能力把傅家扶持的人、和韩俊生通通拉下来，我想推陈峰坐上去，倘若后来我没有败落，老师，如今坐在那个公安**位置，就不会是董明军，而是您的儿子。”
话音落，屋内又是一阵安静。
冷却的茶汤静卧杯中，陈海的神色骤然一变，眸底翻起巨大的震动。
他定定望着周振平，许久没有出声。
“您真的甘心，让陈峰屈居在董明军手下一辈子吗？！”
周振平眼底带着一份剖白式的坦荡与坚决，字字铿锵有力“从您上次出手帮我和陆承佑出面求情，同样是您的学生，老师，傅时勋对你是嫉恨的，您当年没帮他说过一句话，傅家早已把您和陈峰视为我们一派，董明军若论真才实干哪里比的过陈峰哥，而且您现在拦着我不去，可是调查奔赴渔船案件、包括驻守在云市一线的缉毒警员，他们面临的险境，恐怕比您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陈海静静望着周振平深邃漆黑的瞳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审视这个自己一向熟悉的学生。
陈海望着他，不禁感慨万千。
眼前的周振平，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心思通透卓然，稳重深沉。
那些藏在他心底的谋算心机，不是不会用，只是不愿轻易动用。
旁人所能窥见的，从来也都只是他刻意展露出来的表象而已。
周振平忽地站起身，目光澄澈而坚定看向缄默不言的陈海，语调沉缓“我去，未必就能力挽狂澜，但至少能尽我所能，减少无谓的伤亡，我有错，我坦然承认，可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忠于职责。”
话音一顿，男人喉头轻滚，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 “倘若我真的埋骨在那里，也是死得其所。”
陈海怔怔看着他，长久无言。
茶席上冷却的茶汤映着他复杂的神色。
良久，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与周振平四目相对。
两道目光相撞，千言万语都沉在静默里。
陈海神色沉重，对着周振平缓缓开口 “老师从始至终，对你都和从前一样，怀着深深的期许，相信你一定能成为秉公职守、问心无愧，为民担当的人。”
一句话沉沉落下，分量重得压人。
陈海目光里掺着惋惜、担忧，凝重，很轻的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我知道你是一旦下定决心，就再难被劝服回头的人，我能替你周旋打通门路，却没法替你挡前路的刀，凡事三思，务必要活着回来。”
周振平腰背挺得笔直，男人静静望着陈海神色肃然起敬，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沉哑笃定“我明白，老师，我一定不会再次辜负您对我的信任与期望。”
“振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和沈凝根本就结不成这个婚？”
陈海眉心微蹙，眸色深晦复杂的看向停留在门口的周振平，声音透着几分疲惫的沙哑与担忧，缓缓说道 “你此番动身，心里早就做了决定，谁也无法能更改你的意愿，但是振平，你好好想一想，日后若是侥幸带着军功归来，只要和沈凝解除婚约，你的敌人便又多了沈家这一方，到时候各方掣肘叠加，局势，并不见得就能轻松破局。”
周振平脸上没有显出任何意外。
男人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对这个结果早已知晓。
他抬眼看向陈海，神色平静，带着一份早有决断的漠然和冷静 “我清楚沈家的分量，也明白毁约意味着什么，这桩婚约本就是各方权衡之下捆在一起的筹码，从来不是两情相悦。”
“老师，夜已深，我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我要走了，我还需要回邢*做最后的准备。”
周振平郑重对着陈海颔首，目光沉沉 “劳烦老师费心。学生告辞。”
男人转身，脚步稳而轻的走出门外，陈海望着周振平高大颀长的背影，一点点融进走廊昏暗的光影里。
他像是一头毅然踏入惊涛暗涌之中的孤兽，明知前路遍布罗网，依旧不肯回头。
屋内茶烟早已散尽，只余下一室沉寂，还有那两杯凉透的茶汤静静摆在茶席上。
陈海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移步。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面色沉肃的重新走回屋内。
..........
陆念晨跟随江川回到了山庄。
她思虑再三还是不放心，第一时间去找寻曾经熙熙偷偷带给她的避孕药。
印象中好像还有一盒里面还放置了一粒。
吃了没几次月经紊乱的太不正常，就被傅时勋发现了端倪。
当时她说就吃了没几次，没在吃过了。
后来就偷偷让温熙给她带长效避孕针，瞒天过海。
陆念晨回到卧室去到衣帽间专门放置首饰盒子的柜台前，她俯身蹲下，最底部一层放置着一个蓝色丝绒盒子，里放置了一对珍珠碎钻耳钉。
她反手将盒子整个翻过来，盒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空的。
不可能。
陆念晨瞳孔怔了怔，她明明清清楚楚记得，那盒剩下一粒的避孕药，就压在盒子底板和丝绒衬垫中间，藏得极其隐晦。
她当时反复确认过位置，自认为稳妥至极不会被傅时勋发现。
可是，难道是她记忆错乱了，真的不在这里？
陆念晨不肯死心，蹲下身，伸手去摸柜子背板的缝隙，又掀开床尾的地毯，连床头柜夹层、衣柜深处放丝巾的收纳袋都翻了一遍。
翻箱倒柜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郁郁苦闷的时候，听见楼下江川和管家正在交代事情，傅总再等一个小时就落地北市了，让保姆准备晚餐。
陆念晨心口一紧，呼吸有些急促，避免这个心思细腻的男人看出什么端倪，急忙看向卧室有些凌乱的场景，慌里慌张的再次将东西全部谨慎复原了。
女孩坐在梳妆镜前，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有些病态的美感，苍白的眉骨仍旧有遮不住的娇媚，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目光缓缓下移，仔仔细细的从脖颈、肩颈看过裸露在外的肌肤，还好，周振平没有留下那些一眼就能被人看出异样暧昧的印记。
只是沉闷的心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凝压着散不去的滞涩。
陆念晨敛了敛纷乱的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脑子里空白了片刻，才抬脚走出卧室。
她没有去往客厅，径直朝着楼下厨房走去，厨房里，佣人跟保姆正收拾着台面，看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下。
陆念晨一言不发，从容挽起睡衣袖子，伸手拉开冰箱门，将里面新鲜的食材一一取出来，整齐摆放在料理台上。
保姆迟疑着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夫人，您这是要……？”
陆念晨垂着眼，指尖碰了碰一块牛腩，声音听上去平静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等会儿傅时勋就要回来了，我给他炖点汤。”
保姆上前急着阻拦，他们哪敢让陆念晨动手啊，连忙道“夫人，这些交给我们来做就好，您不用亲自动手的。”
“没事，我来做。”
陆念晨语气温和，女孩拿起菜刀，刀刃碰到砧板发出轻响，她弯了弯唇角，模样看上去温顺妥帖，眼里藏着笑意“我想亲手给他做饭，你们帮忙打下手一起做。”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碾过庭院平整的石板路.
车灯扫过花圃，稳稳停在主楼门前，车门被韩廷拉开，一袭黑衣的男人弯腰走出。
傅时勋身形挺拔，深色西装衬得肩线冷硬利落，晚风卷着夜色落在他肩头，周身还裹着一层沉沉凉意，男人长腿踏上台阶，推门走进别墅。
屋内暖融融的灯光迎面扑来，和他身上的寒意泾渭分明。
客厅很静，说话声从厨房方向飘过来。
傅时勋目光一瞬便穿透客厅落向开放式厨房，视线精准锁住那个熟悉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裹住陆念晨纤细的身影，睡衣松松垮垮衬得她肩颈线条柔和，长发垂落在后背，她正低头搅动砂锅里的汤，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她半张侧脸。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汤水咕嘟的轻响，烟火气漫开，寻常又动人。
棠棠侧对着他，侧脸浸在暖光里，轮廓柔和安静，一副温顺柔和的模样与下人笑意盈盈说着话。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立在原地片刻，放轻脚步走向厨房方向，男人目光沉沉地黏在陆念晨身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愫。
傅时勋幽深的瞳孔慢慢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他的眼神温和缱绻，温柔注视着为他忙碌做饭的小姑娘，唇角缓缓勾起。
这幅画面太安稳，像一块温软的绒布，熨帖了他一路积攒下来疲倦与紧绷。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追寻的幸福，正在润物细无声般以具象化的场景一点一滴慢慢实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