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京州这边的路线,我有个想法——”
“说。”
“不搞汇报会。”
电话里安静了两拍。
“什么意思?”
“不摆桌签,不念稿子,不拉横幅。领导来了,直接看现场。哪条路线都行,临时定也行。京州现在是什么样,就看什么样。”
沙瑞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苏哲,你知不知道这是谁来?”
“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不能糊弄。那位的眼睛,比我们的审计还厉害。与其花三天时间排练一场汇报会,不如让他看看真东西。”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话。过了大约十秒,沙瑞金说了句:“你的地盘,你说了算。但出了问题——”
“我担着。”
挂了电话,苏哲面对屋里五个人。
“从现在开始,三件事。第一,撤掉所有准备中的迎宾安排。彩旗、标语、引导车队,全部取消。沿途不搞交通管制,该堵车就堵车。第二,不做ppt,不排练汇报。谁在岗位上干什么,领导来了继续干什么。第三——”
他看了一圈。
“把该修的路坑填了。这个不是做样子,这是本来就该干的活。”
市委办主任犹豫了一下:“苏市长,至少准备一份书面材料吧?省里那边如果问起来——”
“材料我自己写。你们把手头的活干好就行。”
当晚,苏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一点。他没有写材料——准确地说,他写了,又删了。最后只留了一张A4纸,上面列了十二个数字:京州光子芯片国产化率、碳纤维中试良率、老旧小区微电网改造进度、地下冷链日吞吐量、南区企业转型户数、全市pm2.5年均值、城镇新增就业、居民可支配收入增幅……
十二个数字,就是京州过去一年的成绩单。不需要润色,不需要包装。数字本身会说话。
视察当天。
部委领导的车队比通知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到京州地界。
这是惯例。也是测试。
苏哲没有去高速出口迎接。他在龙泉山下的地下冷链枢纽入口等着,穿的是前天去工地穿的那件深色夹克,皮鞋上还沾着黄土印子,没来得及换。
林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至少换双鞋——”
“来不及了。”
车队到了。三辆黑色考斯特,没挂警灯,没有前导车。第二辆车的门打开,一个身材中等、头发灰白的人走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比电视上看着瘦一些。
沙瑞金和李达康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表情都绷着——他们在省里的汇报会只开了四十分钟就被叫停了,领导说“材料回去再看,先去现场”。
苏哲迎上去。
“首长好。京州市市长苏哲。”
握手。领导的手劲不大,但握得稳。
“地下冷链?”领导扫了一眼入口上方的标识。
“是。从金泽县的大闸蟹到主城区的菜市场,全程地下恒温运输,四十五分钟。”
“进去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迈步。沙瑞金跟在后面,嘴角有点紧。
地下冷链的主干道宽八米,顶部LEd灯带照得通亮。无人驾驶的冷链小车在轨道上匀速行驶,经过人的时候自动减速避让。墙壁上的电子屏实时显示着各仓区的温度、湿度和库存数据。
领导走得不快,但每到一个节点都会停下来问。
“这个隧道的掘进设备是进口的还是自主的?”
苏哲没有犹豫:“自主研发。京州重工的穿山甲盾构机。控制系统由盘古平台提供算法支持。”
“听说中间出过事故?”
沙瑞金的步子慢了半拍。
苏哲照实说:“掘进到七十八米时遇到高应力锁固段,盾构机被地层夹住。停机十四小时,后来靠老技工的经验判断找到了破碎带,偏转轴线绕过去的。”
“老技工?”
“红星机床厂的退休高级技师李建国。七十多岁了,当时连夜从京海赶过来的。他用手指关节敲壳体听回声,比地质雷达判断得还准。”
领导停下了脚步。
“这个人,现在在哪?”
苏哲看了林锐一眼。林锐翻了翻手机,小声说:“在京海。”
“下次有机会,我想见见。”领导说完,继续往前走。
从地下冷链出来,车队直奔光子芯片产业岛。
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稳定。穿着防尘服的技术员在工位上忙碌,没人抬头看——不是因为不知道谁来了,是真的走不开。
周明远迎上来的时候,防尘面罩还挂在下巴上,口罩的勒痕印在两颊。
领导没问候,第一句话就是:“国产化率多少?”
周明远回头看了苏哲一眼。苏哲点了下头——意思是,照实说。
周明远转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盘古系统的生产监控界面。屏幕上跳出一组实时数据,按原材料、设备、软件、工艺四个维度分别列出比例。
“截至今天上午十点,综合国产化率98.5%。剩下的1.5%是三种特种气体,我们正在攻关。其中一种已经有了实验室样品,预计两个月内量产替代。”
领导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
“98.5。”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随行的一位部委领导在后面低声对沙瑞金说了句什么,沙瑞金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最后一站,建设路社区。
这是苏哲自己加的路线。省里的人事先不知道,沙瑞金也不知道。车队拐进城西老旧小区的窄巷子时,考斯特差点剐蹭到路边的电线杆。
“这什么路况?”坐在前排的省委办公厅主任小声嘀咕。
苏哲装没听见。
小区里没有欢迎队伍,没有居委会组织的群众,甚至连门口的保安都不知道谁来了。几个老太太在楼下的树荫里打扑克,看到一群人穿过花坛,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出牌。
车棚顶上的光伏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储能柜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指示灯规律闪烁。十个充电桩前面停着七辆电动车,四辆在充电,绿灯亮着。
领导走到充电桩跟前,弯腰看了看接口和计费显示屏。
一个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的大爷推着电动自行车从旁边过来,要插充电线。看到一群人围着充电桩,皱了皱眉头。
“让让让让,充电呢。”
随行人员正要解释,领导先让开了。
大爷把充电线往接口上一怼,咔嗒一声,绿灯亮了。他直起腰,满意地拍了拍车座。
“大爷,这个充电方便不方便?”领导问。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方便。以前得从六楼拽线下来,差点把房子烧了。现在——”他指了指车棚顶上,“这个板子白天晒太阳就发电,晚上给我们充,一分钱不要。”
“不要钱?”
“电费不要,但是你得排队。旁边那个老王每天晚上十一点来抢第一个桩,比抢火车票还积极。”
旁边几个打扑克的老太太笑了。
领导也笑了。笑完问了句:“你觉得政府这个事办得怎么样?”
大爷想了想,蒲扇往肩膀上一搭:“办了件人事。比以前那个区长强多了。以前那个只知道修花坛,花坛修得漂漂亮亮的,老百姓充个电还得冒着烧房子的险。”
沙瑞金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花坛正好是他省级文明城市创建时要求搞的。
视察结束,没有总结会。领导在上车前握了苏哲的手,多握了两秒。
“京州的路,走对了。”
六个字。够了。
车队开走后,沙瑞金和李达康没有跟着走。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考斯特消失在巷子尽头。
沙瑞金转头看苏哲,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没说话。
李达康倒是开了口:“苏哲,你胆子是真大。带领导来这种旮旯小区……”
“领导想看的就是这种旮旯。”
李达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无奈,七分服气。
送走省里的人,苏哲回到办公室。桌上的冷面条还在,筷子已经粘在一起了。他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两口。
手机震动。
威尔逊。加密频道。
消息只有一行:
“老板,华尔街那边,有人在大规模建仓做空京州系的企业。头寸规模不小,至少三家基金联动。”
苏哲把面条咽下去,擦了擦嘴。
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城西的暮色里,建设路社区的楼顶光伏板还在反射着最后一缕日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盾牌。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默。
“今晚有空吗?”
“永远有空。”
“帮我查一组数据。过去两周,所有与京州相关的上市公司在A股和港股的异常交易记录。重点看融券余额和大宗交易。”
键盘声响了三秒。
“给我两个小时。”
陈默的数据比两个小时来得快。
一个半小时后,苏哲的邮箱里躺着一份三十七页的分析报告。没有封面,没有目录,第一页就是图表。
苏哲从第一页看到第三十七页,中间喝了三杯茶。
数据的结论很清晰:过去十五个交易日内,至少四家境外对冲基金通过港股通和qFII渠道,大量融券做空了三家企业——京州重工(h股)、同芯半导体(A+h)和瑞恒新能源(A股)。
做空头寸的建仓节奏高度一致,基本上每天固定时段放量,像是同一个操盘团队在执行同一套指令。
更狠的是舆论配合。威尔逊第二天早上追加发来的情报显示,一家名为“安德鲁斯资本”的纽约对冲基金,已经委托两家国际知名的做空机构,分别针对京州重工和同芯半导体撰写了“看空报告”。
报告的初稿威尔逊搞到了一份。苏哲扫了一遍,鼻子差点气歪了。
京州重工那份报告的核心论点是:“该公司的盾构机和工业机器人产品严重依赖政府补贴,剥离补贴后实际亏损达六亿元。”
同芯半导体那份更离谱:“光子芯片技术路线存在重大不确定性,量产良率被人为夸大,真实良率不足40%。”
每一条都在精准戳痛点。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大概率会信。
苏哲把报告合上,拨了丁家成的电话。
“老丁,你手里有京州重工近三年的详细财务数据吗?”
“有。怎么了?”
苏哲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丁家成的声音带上了火气:“这帮狗日的——他们打不过就下黑手?”
“先别骂。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国资进场护盘。市属投资公司账上还有四十个亿的闲置资金,全砸进去把股价托住——”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拿真金白银进去接盘。四十亿砸进去,对面杠杆一加,百亿规模的空头压下来,我们接得住吗?接不住。钱烧完了,股价照跌,还多赔了四十亿国资。到时候审计署查过来,这个锅比什么都烫。”
丁家成的火气降了两度,但焦虑没降。
“那怎么办?看着不管?明天看空报告一发,股价崩盘,企业的银行授信额度跟着缩水,在建项目的贷款被抽——这是要把京州往死路上逼。”
苏哲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前,夜色里的京州灯火连片,从老城区蔓延到东边的产业岛,中间是龙泉山黑黝黝的剪影。
“老丁,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搞数据银行的时候,有人说过一句话——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
“记得。陈默说的。”
“对。石油能卖钱,数据也能。区别在于,石油烧了就没了,数据越用越值钱。”
丁家成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京州的企业,每一家接入盘古系统的,它的生产数据、供应链数据、订单流数据,全部在数据银行里存着。这些数据本身就是资产——可量化、可评估、可质押的资产。”
“你的意思是——”
“把数据银行里的数据资产打包评估,作为增信工具,去跟银行谈。不是护盘,是给企业加一层铠甲。他们做空股价可以,但只要企业的银行授信不断,现金流不出问题,股价早晚会回来。做空的人撑不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