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
苏哲把马克笔盖好，搁在图纸边上。
“三条腿走路。第一条，部委和省里的专项资金。跨江新区是国家批复的，基础设施投资里部委财政出一块、省里配套一块，加起来大约能覆盖30%。第二条，产业基金。把京州现有的几只产业基金整合成一只跨江发展母基金，再撬动社会资本，规模做到五百亿以上。”
“第三条？”
“第三条是新路子。”苏哲走回到图纸前面，指了指那座碳纤维跨江大桥的位置。“基础设施REIts。桥、路、能源站、数据中心——这些建成以后都是有稳定现金流的资产。打包上市，让市场来定价。京州不是在花钱建城，是在创造资产。”
丁家成半眯着眼琢磨了一阵，慢慢点了头。
“你这三条加起来……能兜住？”
“能不能兜住，取决于新区能不能真正产生价值。”苏哲说。“如果只是圈地盖楼，一万亿也兜不住。如果每一平方公里都长出来硬科技，五百亿就够启动了。”
散会以后，陈默没有走。他站在那张巨幅图纸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很久。苏哲收拾东西的时候注意到了他。
“想什么呢？”
陈默指着图纸上的中区。“这里。无人驾驶和有人车混行的那个设计。”
“怎么了？”
“全球没有任何城市做过大规模真实场景的混行测试。底特律不敢，旧金山也不敢。waymo在凤凰城搞了几年，结果还是用了地理围栏把测试区围起来了。”
苏哲等着他说下去。
陈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图纸上比了一个范围。“如果京州真的做到了——在一个几十万人口的新城里实现全场景无人驾驶常态化运行——这不是一个城市建设的成就。这是一个算法训练场。全世界的自动驾驶公司会排着队来买我们的数据。”
“所以？”
“所以中区的路网设计不能请交通规划院来画。得让我来画。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匝道的几何参数，都要为传感器的最优感知范围量身定制。路是给机器走的，不是给人看的。”
苏哲看着他。
“行。你画。”
陈默没有道谢。他把U盘拔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话。
“苏哲，你知道这座城建完以后会变成什么吗？”
“什么？”
“一个活的操作系统。”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哲和那张铺了三米长的图纸。窗外的长江在暮色里翻着浑黄的水花，对岸的荒滩在最后一点光线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五百一十六平方公里的空白。
苏哲把马克笔收进口袋，关了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锐追上来了，手里攥着手机。
“市长，杨青刚从京海发来的消息。”
“什么事？”
“京海深海勘探的蛟龙二号无人潜航器，今天下午在矿区完成了第三次万米级采样作业。样品带回来以后，钱振华院士的实验室做了初步分析——”
林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杨青发来的一段文字，后面附了一张元素周期表的截图，上面有两个元素被红圈标了出来。
苏哲接过手机看了十秒钟。
他的眼睛在那两个红圈上停住了。
其中一个元素的编号，在现有的元素周期表上没有对应的中文名称。
苏哲把手机还给林锐，推开了市委大楼的玻璃门。江风裹着水气扑面而来，把他的夹克衣角吹得翻卷。
他站在台阶上，朝着长江的方向看了很久。
对岸，那片即将成为“未来之城”的荒滩，在夜色里沉沉地等着。而脚下的这座城市，和更深处的那片海，埋着的东西，远比他预想的多。
苏哲裹了裹衣领，下了台阶。
林锐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给钱院士回个电话？”
“不急。”
苏哲的步子没停。
“让他先把东西搞清楚。搞清楚了再说。”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江面上。
钱振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苏哲还没睡。桌上摊着跨江新区的用地分区草案，红笔标注的批注比正文还多。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钱老。”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通风柜的嗡鸣、金属器皿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至少两个人在低声争论什么。
“苏市长，你让杨青送来的那批样品，我看了。”
钱振华说话的节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汇报实验进展，语速匀称，措辞讲究。这回他说话快，句子短，中间夹着喘气声——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在实验室里跑了好几个小时的那种喘法。
“两种稀土伴生矿，一种是镧系的已知品种，含量不高，先放一边不说。另一种——”
他停了两秒。苏哲没催。
“另一种我没见过。”
这五个字的分量，从钱振华嘴里说出来，跟别人不一样。这个人搞了四十年材料科学，手上过的矿物样品数以万计。他说没见过，就是真没见过。
“我做了初步的x射线衍射和电子探针分析。晶体结构介于钙钛矿和尖晶石之间，但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最让我睡不着的是它的磁性——”
“磁性？”
“样品在室温下表现出极强的磁各向异性。我让小林跑了一个简单的bh曲线测量——磁能积的初始读数是486千焦每立方米。”
苏哲对磁性材料的参数没有钱振华那么敏感，但他记住了杨青上次科普时提过的一个数字：目前全球最强的钕铁硼永磁体，磁能积的理论极限是512千焦每立方米，实际量产的最高水平在400出头。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的起步值就快到钕铁硼的天花板了？”
“而且这还是未经提纯的原矿。杂质含量至少三成。如果提纯到四个九以上——”
钱振华没把话说完。他不是那种喜欢下没有数据支撑的结论的人。
“理论上的推算我不敢乱讲。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的磁能积上限，可能是钕铁硼的两倍甚至更高。”
苏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意味着什么？
永磁电机的体积能缩小一半，风力发电机的成本能砍掉三分之一，电动汽车的驱动效率能再跳一个台阶。这不是改良，这是换代。
“样品还剩多少？”
“你送来的大约四百克。我做前期分析用掉了八十克。剩下的三百二十克，够做三轮系统实验——前提是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三百二十克。三轮机会。
“钱老，三轮够不够下结论？”
“够下一个方向性结论。但要把完整的性能参数跑出来，至少还需要两公斤以上的高纯度样品。”
两公斤。
苏哲拿起旁边的手机，翻到杨青白天发来的技术报告。报告的第三页，红色加粗字体：
“蛟龙二号采样臂3号关节轴承出现疲劳裂纹，7号液压伺服阀密封失效。修复周期评估：更换轴承需特种钛合金tA15棒材，目前库存为零。即使材料到位，拆解、更换、复装加深水测试，最快四十天。”
四十天。
苏哲把报告放下，脑子里同时转了三件事。
第一，三百二十克样品不能全给钱振华做实验。要留一半作为实物证据，附在矿区专属勘探权的申请材料里送国家自然资源部。没有实物，只靠文字和数据，那帮人不会当回事。
第二，采样臂的修复不能等四十天。每多一天，矿区的信息暴露风险就多一分。
第三，三轮实验的容错率为零，这不合理。得想办法在不消耗样品的前提下，先把理论模型搭起来，给实验提供方向指引，减少无谓的试错损耗。
他拨了第二个电话。
陈默接得比钱振华还快，一声就通了。
“给你一个晶体衍射数据和初步的bh曲线，能不能用盘古的材料力学模块做分子级别的建模？”
键盘声已经在响了。
“什么材料？”
“未知矿物。深海采上来的。钱老说晶体结构在钙钛矿和尖晶石之间，磁性参数异常高。”
敲击声停了一拍。
“你说——盘古的数据库里有对应的结构模板吗？”
“大概率没有。所以我需要你用第一性原理从头算。”
“从头算……”陈默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哲没听清，但语气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兴奋。“需要高精度的电子结构计算和磁性模拟，这个计算量——敦煌那边得单独开一个集群。”
“开。”
“给我四十八小时。不对，四十——算了，四十八吧，我把磁性的角度依赖和温度依赖都跑出来。”
苏哲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过五分。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
“马国庆。”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马国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眼惺忪。
“苏……苏市长？”
“蛟龙二号的采样臂轴承坏了，需要tA15钛合金棒材。你那边能不能加工？”
马国庆清醒了一点。“tA15我们能做热处理和精加工，但棒材原料得外购。这个规格的钛合金，常规渠道至少排三周——”
“军工渠道呢？”
沉默了两秒。
“如果走军工……西北那边的宝钛集团应该有库存。但调货手续——”
“手续我来办。你明天把规格参数发给林锐。”
挂了马国庆的电话，苏哲没有立刻打下一个。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凌晨的京州，长江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水面下面，几百米深的海底矿脉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他经手过的所有项目加起来都要值钱。
也更危险。
矿产这种东西，发现了就不可能藏住。从钱振华的实验室到国家自然资源部，中间经过的每一道手续、每一个知情人，都是信息泄露的潜在节点。
他拿起手机，给林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带公章。”
然后他又想了想，追加了一条：
“把杨青也叫上，视频就行。”
——
次日上午九点。
杨青的脸出现在苏哲办公桌上的屏幕里，背景是京海高新区的办公室，窗外飘着小雨。
“样品一分为二。”苏哲开门见山。“一百六十克交钱振华继续做实验。剩下一百六十克，封存，用铅盒密封，贴市政府的火漆封条。今天下午之前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杨青没问送哪儿。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钱老那边一百六十克够用吗？三轮实验——”
“所以我让陈默先跑理论模拟。模拟结论出来以后，钱老可以跳过前两轮的筛选步骤，直接做定向验证。一百六十克，做两轮足够了。”
杨青点了点头。“采样臂的事，马国庆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钛合金棒材——”
“在办。军工渠道的调货函今天就签。你那边把拆解方案先做好，材料一到立刻动手。目标是二十天内让蛟龙二号恢复下潜能力。”
“二十天？杨青的表情有点为难。”原来评估的是四十天——“
”你觉得我让马国庆半夜两点起来接电话是为了聊天？“
杨青不说话了。
苏哲揉了揉太阳穴。他确实一夜没睡，但脑子里的事情太多，困意反而被挤到角落里去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以京州市政府的名义，向国家自然资源部递交矿区专属勘探权申请。附件包括三样东西：封存的实物样品、盘古的理论模拟报告、以及蛟龙二号前三次作业的完整日志。林锐——“
林锐的笔已经写了半页纸。”在。“
”申请材料今天起草，后天之前必须寄出。走中枢特快专递，不走省里。“
”不经省里？“林锐犹豫了一下。
”不经。“
按规矩，地市级项目的国家级审批，报件通常要先过省厅。但苏哲这次选择直送。原因很简单——经过省里那一层，就等于向整个汉东的官僚系统公开宣告：京州近海发现了好东西。
消息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林锐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苏哲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