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国回了郡守府,安排了好了一些事儿。
不管邓百祥上山有没有效果,他都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郡守府那盏灯亮到半夜,第二日早上,赵安国便亲自来顾洲远所住的宅子里复命。
顾洲远正在后院用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简单。
赵安国进来行了一礼,将昨日跟邓百祥商议的结果一一禀报:“下官已托邓百祥上山斡旋,先探白茅寨的口风,若是岑古愿意交人,这事便从轻发落,若是他执意护短——”
“你打算怎么办?”顾洲远放下粥碗看着他。
赵安国道:“下官已调拨浯州驻军一营,在石泉县外围驻扎待命,若白茅寨不给个交代,下官便兵进峒寨,拿人问罪。”
顾洲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是你浯州郡治下的事,由你处置,最为妥当。”
赵安国暗暗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王爷体谅。”
“但是——”顾洲远顿了顿,抬眼看着赵安国,“若邓百祥上山无功,白茅寨依旧拒不交人,赵大人当如何?”
赵安国神色一凛,沉声道:“那下官便率军进山,以抗命论处。”
顾洲远点了点头。
他之前刚来浯州的时候,是想着跟峒人打好关系的,毕竟民族问题向来不好处理,又不能跟对待胡人那样全靠武力解决。
可现在看来,峒人,或者说一部分峒人是铁了心跟他作对了。
既然他们选择了站在敌对方,对待敌人,他顾洲远有另一套方式。
但赵安国主动揽下这事,他也愿意让其试试。
作为浯州郡守,治下出现暴徒打砸抢事件,赵安国脸上已经很没面子了,顾洲远要是直接越过赵安国,相当于彻底否决了赵安国的能力。
据顾洲远这些天的了解,赵安国还是挺勤政爱民的,况且还是镜德先生的学生,且看他到底会做到哪一步吧。
提起邓百祥,顾洲远忍不住问道:“邓百祥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赵安国想了想道:“爱财而有底线,圆滑又不卑劣。”
“哦?”顾洲远挑眉:“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但愿赵大人没有看走眼吧。”
赵安国奇道:“可是邓百祥做了什么事情惹王爷不快了?”
顾洲远摆摆手:“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安国躬身告退。
出了院门,赵安国抬手擦了擦额头。
他在浯州为官多年,跟峒人打的交道不算少,深知岑古那人的脾性——吃软不吃硬,真要逼急了,怕是要出大乱子。
可这些人做事不计后果的,现在话已经放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愿邓家主能带来好消息吧。
宅子里,赵安国离开后,后院一时安静下来。
冬柏第一个忍不住,凑上来压低了声音:“爵爷,峒民们这般无法无天,又是抢药又是伤人的,影响咱们治疫啊,要我说,直接打上山寨,把闹事的人全处置了,保准后面没人敢乱窜乱跳。”
“万万不可。”冬柏话刚出口,一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众人都微微一愣。
清玄不知什么时候从厢房走了出来,身上仍是那件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捏着一根拂尘,眉头微蹙,“这些峒民大部分也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可能一时受人蛊惑。”
“要是手段过于强硬,恐会引起整个峤南峒人的不满,到时候王爷要治疫,便真是寸步难行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么?道长的心情我懂,”老枪抱着胳膊,斜靠在廊柱上,嗤笑一声:“不管怎么做,总有人会不满的。”
“那峒公都骑到头上来了,难道还要咱们低声下气地求他配合?没这个道理。为什么要让我们受气,换他们满足?”
“不是谁受气谁不满那么简单。”清玄摇了摇头,也不急恼,缓缓道,“峤南峒人,与中原百姓不同。”
“这里的峒寨自成一方天地,大小峒公世代把持山寨,朝廷的政令到了山里便如同废纸。”
“各峒之间虽然时常有些摩擦冲突,但遇到外人的时候,却极其齐心。”
“他们名义上是乾国的子民,但大多数时候,土峒都是各自为政,连郡守调遣也未必管用。”
顾洲远听到最后一句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春梅忍不住问:“道长,您的意思是……郡守大人还没一个寨子里的峒公权柄大?”
“也不能这么说。”清玄斟酌了一番措辞,“郡守大人是一郡长官,军政财政一手抓,在乾人之中权力极大。但若论对各峒寨的号召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明了。
顾洲远沉默不语,心里把清玄这番话翻来覆去碾了一遍。
他一直以为峒人不过是个桀骜难驯的少数族裔,替朝廷管束好了便是。
如今听清玄这么一说,峒人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峒寨自治、峒公世袭、官府政令难以深入,这几乎就是国中之国,甚至比他的北境还要强势。
他忽然咂了咂嘴,瞟了一眼桌案上放着的那卷圣旨,喃喃道:“有意思……难怪我这大舅哥这么痛快,把整个峤南都交我手上,敢情你在峤南也只是挂个名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