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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城的夜来得早,打更的梆子敲过二更,街巷里便静了下来。

宅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唯有后院廊下还亮着一盏孤灯。

春梅在廊下来回走了几圈,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清玄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

清玄出现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油灯,见是她,微微一怔:“春梅姑娘?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春梅低头绞着手指,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道长……我想问问姻缘。”

清玄侧身让开路:“进来说话罢。”

春梅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清玄把油灯搁在桌上,自己盘腿坐在对面,目光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

灯焰摇曳,暖黄色的光芒映在春梅面容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的襦裙,头发挽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清玄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微微蹙起,捻着胡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春梅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紧了几分:“道长……可是看出来什么不好的了?”

清玄摇了摇头:“春梅姑娘的面相,贫道也看不清。”

“贫道观你命盘,似有一层云雾笼罩,把关键的走向都遮去了。奇了怪了,之前是王爷,现在是你。”

他想了想,心念一动——难道春梅这姑娘问的姻缘,是跟王爷有关?

只要这个最大雾团扯上关系,自己引以为傲的相术便会打了折扣。

春梅见他面露难色,怔了一怔:“连道长也看不透吗?”

“只能看个大概。”清玄斟酌着道,“姑娘的情感之路不会平坦,但也不是终身无着之相,缘分来时,如雾里看花,需要你自己拨开迷雾去寻。”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道:“贫道送你四句偈语,你且记下。”

说着,他掏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笔写下几行字:

“丝络潜存未肯彰,

霜途历尽转清光。

莫凭命数封心窍,

待引春风入绣堂。”

春梅看着黄纸上鲜红的字迹,口里念了两句,又琢磨了一下其中的意思,似懂非懂。

她有心再问几句,但见清玄已经合上了眼帘,显然是说完便不肯再多言了。

春梅便起身道了谢,退出屋来,轻轻带上房门。

夜风迎面吹来,她站在廊下,把那四句偈语又默念了一遍,到底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心里那份悬着的东西终究落了下来。

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便已经是好事了。

等自己回大同村了,找学堂里的先生给解释解释,再不行就寻个道观,上点香火,让观里的道长给破解一番。

翌日。

顾洲远让手下调了一批物资,补齐了所有被抢的救治站点。

又找来赵安国,发出一道盖着镇北王印的令文,明发三郡各县:

“抗击霍乱期间,峤南三郡境内,不论乾人峒人,一视同仁,任何人犯事,都按律法惩治。”

“救治站点收治患者,不分族属,不分村寨,来者不拒,药物粮盐按人头发放,严禁克扣挪用,违者严惩。”

这道令文的措辞不算激烈,但分量极重。

顾洲远跟赵安国多说了一句话:“不要搞什么优待政策,该抓抓该杀杀,有我在后面兜着。”

赵安国心中一凛,点头应下。

令文一发出去,郡城里便传得沸沸扬扬了。

茶楼里的闲客,街边的摊贩,药铺里的掌柜,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个在浯州做了二十多年牙行的老经纪捋着胡子道:“我在浯州这些年,这条令文倒是头一份,峒人跟乾人一视同仁?哼,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一个有胆子说这话的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凑过来问:“张爷,这话怎么说?”

老经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怎么说?我问你,峒人在峤南是个什么光景?”

“峒公一句话,衙门的命令就得绕着走,峒人犯了事,衙门派人去拿人,峒公往寨门口一站,人就不交。你能怎么办?”

“派兵?那些衙差进山屁用没有,到头来还是得跟峒公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条令文敢说一视同仁,要么这王爷是愣头青,要么他是真有底气。”

“那王爷是哪一种?”

老经纪眯着眼想了想:“我看是真有底气。”

旁边桌上有人插嘴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峒人抢了好几处救治点,药全给抢了,还伤了人,王爷不也没抓人吗?”

老经纪哼了一声:“这事儿有内情,我都听说了,王爷当时听了这事儿就火了,说要上山拿人,被郡守大人给劝住了,现在让邓家主去白茅寨谈判去了。”

先前那人撇撇嘴:“邓家主邓百祥?他向来跟峒人穿一条裤子,能谈出个什么来?”

“先礼后兵你懂不懂?咱们跟那帮蛮人可不一样。”

“就是,王爷还先补了药粮,又发了这道令文,你瞅瞅人家这气度。”

“气度是气度,我就怕峒人不领情。”另一个瘦高个的汉子摇了摇头,“我在峤南住了三十多年,峒人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当你好欺负,你硬了,他又跟你讲峒人的规矩。难伺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