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长安并未察觉虚介子的异样,专注地将刚取得的牛痘浆液,滴在虚介子手臂的十字划痕上。
随后看着浆液缓缓浸润,被皮肤完全吸收,才用一小块干净纱布松散覆盖。
“好了。”华长安做完这一切,语气平和地叮嘱道,“接种已成,这几日莫要触碰此处伤口,需时刻保持洁净。”
“大约三日后,接种处可能会出现红肿、起疱,伴有轻微发热和不适,此乃正常反应,表明牛痘已在体内生效。”
“先生身体康健,想必不会有大碍,安心休养即可。”
交代完毕,却见虚介子依旧僵立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华长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先生?可是在下方才操作有错漏?”
虚介子被他这一问,才恍然回过神。
他一步上前,激动地抓住了华长安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敢问仁兄师出何门?此法......此法从何学来?!”
华长安被他弄得一怔,下意识答道:“在下医术乃是家学,家父便是太医院御医......”
“不可能!”虚介子不等他说完,便摇头打断,“绝无可能!此‘牛痘种植’之法,思路奇诡,颠覆常理,绝非寻常御医家学所能创出的!”
“此乃开一派之先河,拯万民于水火的圣手之术,仁兄休要瞒我!”
华长安见他如此笃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点了点头,坦然道:“先生果然慧眼,没错,此法确实并非出自家学。”
虚介子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紧紧盯着华长安的嘴唇,仿佛要从中抠出答案:“那敢问仁兄,究竟是从何处学得此通天之法?!”
华长安见虚介子失态至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此法,并非老夫所创。”
他顿了顿,迎着虚介子的目光,开口道:
“乃是当今陛下早年所创,授意老夫与医学院进行研究验证,方有今日之成果。”
“陛......陛下?!”
虚介子顿时如遭雷击,抓住华长安的手一松,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那双奇特的重瞳之中,震惊与茫然之色扩大了十倍、百倍。
“竟......竟然是......当今陛下?!”
虚介子站在原地,脑海中有雷声隆隆作响,将过往的一切迷雾都劈开了缝隙。
是了!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自新帝登基后,朝廷推行的诸多政策看似离经叛道,细思之下却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兴修水利、鼓励工商......
甚至隐隐有限制皇权,提高庶民地位的倾向。
这与师父当年所说之政何等相似?!
这一切的一切,核心并非为了巩固一家一姓之江山,而是在真正的造福百姓!
这与师父口中的历代帝王,却是截然不同。
师父曾说过,古往今来,所谓明君贤主,爱的终究是权势、是社稷、是传承万世的皇位。
他们善待百姓,是因为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本质上,百姓仍是维护其统治的工具。
但李彻不同,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在重构这个世界的规则。
将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的权柄分散、约束,又将那些被视为草芥的黎民地位一点点抬高。
这条道路,被师父称之为‘民主制度’!
师父穷尽一生心血都在钻研这条路,却因其太过惊世骇俗,被师门长辈们视为洪水猛兽,唯恐传播出去会给隐世千年的鬼谷一派引来灭顶之灾。
故而,师父在门中地位虽高,但长辈们却始终严禁他下山,最终令师父抱憾终老。
自己虽然继承了师傅的学识,但对于那个名为‘民主’的东西,也是敬而远之。
是它不好吗?
不!是它太好了,好的让人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去追求。
直到,自己在这位年轻的大庆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星火。
一次是巧合,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
可两次呢,三次呢?
同样颠覆传统医学的‘牛痘接种法’,也与师父秘传的医学设想完全吻合。
难道说......师父并非终生困守山中?
他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年代,早已悄然入世,留下了另一脉传承,影响到了身为帝王的李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虚介子比身躯更显苍老的灵魂,一股热流在他干涸的心田中奔涌。
若连皇帝都与师父的学说有关,那么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或许真的有机会亲眼看到师父口中‘天下为公’的盛世!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是值得的!
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见到那位疑似是自己同门师弟的小皇帝。
他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有压抑了数十年的困惑,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一旁的华长安,看着虚介子眼中的光芒从震惊到茫然,最后燃起如同少年般的炽热火焰,心中已然有所猜想。
他并未点破,只是待虚介子气息稍平,才温和开口:“先生可是打算即刻入京了?”
虚介子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尚在琼州疫区,此行的初衷是来救治疫情的。
他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惭愧之色,拱手道:“华神医医术通神,已寻得克制痘疮的预防良法,想必疫情不日便可平息。”
“老夫留于此地,怕是也无甚用处了,如今心有挂碍,正欲往帝都一行。”
华长安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先生谬赞了,有一事须向先生说明,这牛痘之法,重在‘防’,而非‘治’。”
“它可使健康之人免于罹患此病,但对于已经发病的患者却不能令其痊愈,只能听天由命。”
虚介子闻言,点了点头,这个情况他师门典籍中亦有提及:“此疾一旦发作,便是不治之症,并无立竿见影之良药,华神医已尽力了。”
华长安叹了口气,神色黯然:“的确如此,可眼睁睁看着他们......唉!”
然而,接下来虚介子所说的话,却让华长安一阵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