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正式拍摄开始。
先遣团队已经完成场地测试，拍摄路线、器材位置以及每一组照片需要的时间，全部提前确认妥当。
天还没亮，慕家庄园外围的道路便开始临时管制。
所有参与拍摄的工作人员都提前完成身份审核。摄影器材、服装箱与随行车辆进入庄园前，也需要逐一核对登记。
这场拍摄不对外公开。
除了两家人和当天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知道具体时间与地点。
凌晨五点，一架私人飞机落在慕家庄园的机场。
主摄影师常年替欧洲王室和国际名流拍摄，原本的工作已经排到明年。
郗善辰没有让武子默询问价格，只让他问了对方一句——哪一天能到京都。
随主摄影师一同下飞机的，还有造型师、礼服团队以及负责珠宝保管的工作人员。
六只恒温礼服箱被直接送往慕家主宅。
木思彤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将箱子一只接一只推进去，忍不住感叹。
“你们这是拍婚纱照，还是把人家的工作室搬来了？”
慕凌夕已经完成第一轮妆发，正靠在沙发里看当天的拍摄流程，头也没抬。
“问他。”
郗善辰站在旁边与摄影师确认时间，闻言神色自然。
“多准备几套。”
“六套都不喜欢呢？”
“再送。”
木思彤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慕凌欢。
“有钱人真可怕。”
慕凌欢坐在轮椅里，手里还拿着治疗师刚送来的记录本。
她抬眼看了木思彤一下。
“你也没穷到哪里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花钱会心疼。”
慕凌欢合上记录本。
“上个月买车的时候没看出来。”
木思彤立即闭嘴。
第一组拍摄的是中式婚服。
地点定在慕家主宅后方的老宅院落。
那片院子平时很少开放。青石地面、红木廊柱和几栋旧楼，都保留着多年前的样子。
院中种着两棵年岁很久的银杏，每年都有专人维护。
慕凌夕身上的婚服由京都一家老绣坊耗时数月完成。
正红色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裙摆层层垂落，每片羽毛都用了不同深浅的金线。只有光线落下来时，才能看出其中细微的变化。
傅凌亲自替她戴上凤钗。
那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交到她手里的。
如今，又戴到了女儿的发间。
傅凌替慕凌夕理好垂落的流苏，眼圈一点点红了。
“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两年。”
慕凌夕握住她的手。
“以后都在京都。”
“妈妈知道。”
傅凌嘴上应着，仍忍不住替她重新整理了一遍衣领。
郗善辰已经换好黑色中式礼服，站在院中等她。
衣襟与袖口只用了暗纹，站在满院的红色布景间，显得格外沉稳。
慕凌夕从长廊另一端出现时，他的目光便没有再移开。
摄影师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动作流程。
拍了不到十分钟，便发现大部分安排都用不上。
“郗先生，您稍微往旁边站一点。”
郗善辰没有动。
摄影师只好耐心解释：“您挡住慕小姐一部分裙摆了。”
他这才往旁边让了半步。
慕凌夕侧头看他。
“你还能站得更近一点吗？”
“可以。”
他说完，非但没有继续让开，反而重新靠了回来。
摄影师举着相机，一时间不知道还该不该提醒。
木思彤站在场外，笑得直不起腰。
“善辰哥，人家拍的是婚纱照，不是证件照，你不用一直黏着小一一。”
郗善辰淡淡扫她一眼。
“没结婚的人少发表意见。”
木思彤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不远处，慕凌欢看见她吃瘪，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木思彤转头便抓到了。
“你还笑？”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那你还问？”
木思彤被堵得说不出话，干脆拿走了她腿上的暖手袋。
慕凌欢抬眼。
“还我。”
“谁让你看我笑话。”
“幼稚。”
“就不给。”
木思彤将暖手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怕慕凌欢真的冷，没过几秒便重新放回她腿上。
“先给你用，账以后再算。”
慕凌欢懒得理她，重新翻开训练记录。
站在侧面的副摄影师随手按了几次快门。
这一组拍摄结束后，他拿着相机过来请众人查看效果，木思彤一眼便看见了其中一张。
照片里，她微微弯着腰，手里还抓着那个暖手袋。
慕凌欢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神情虽然淡淡的，眼底却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这张给我。”
木思彤下意识开口。
慕凌欢看向她。
“今天拍的是婚纱照。”
“摄影师都拍了，留着怎么了？”
“删掉。”
“为什么？”
“拍得不好。”
木思彤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我觉得挺好。”
她直接让副摄影师把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
慕凌欢朝她伸手。
“手机给我。”
木思彤立刻后退一步。
“不给。”
“木思彤。”
“叫我也没用。”
慕凌欢坐在轮椅上，根本够不到她，只能冷冷看了她片刻。
“随便你。”
木思彤得了便宜，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唇角悄悄扬起。
中式婚礼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慕凌夕换下婚服，众人在慕家简单用过午餐，随后乘车前往静水流深。
第二组拍摄安排在湖边。
拍摄开始前，整片草坪与湖岸全部封闭，湖面上的游船暂停通行，沿途容易进入镜头的工作人员也提前撤离。
慕凌夕换上长拖尾婚纱。
裙摆由数层轻纱叠成，拖曳在草坪上，随着湖边的风轻轻起伏。
头纱从步道一直延伸到草坪。
傅凌带来的钻石首饰只在正式拍摄时佩戴。珠宝保管人员守在镜头外，每换一个场景，都要重新核对一次。
摄影师让两人并肩站在湖边。
“慕小姐看向湖面。”
“郗先生看镜头。”
郗善辰没有动。
摄影师等了两秒。
“郗先生？”
“你拍。”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慕凌夕身上。
慕凌夕有所察觉，偏头看了他一眼。
“让你看镜头。”
“镜头没你好看。”
“……”
摄影师没有再提醒，直接按下快门。
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慕凌夕看着远处的湖面，郗善辰却始终看着她。
没有刻意摆出的动作，反而比前面几张更自然。
摄影师低头查看照片。
“这一张很好。”
木思彤第一个凑过去。
“发给我。”
慕凌夕瞥她一眼。
“你要我们的婚纱照做什么？”
“留着以后嘲笑善辰哥。”
郗善辰淡声提醒：“今天的照片不外传。”
“我又不是外人。”
“那也不发。”
木思彤转头告状。
“小一一，善辰哥现在越来越小气了。”
慕凌夕低头整理裙摆，懒得管他们。
拍摄中途，摄影师提出替家人与伴娘补拍照片。
慕凌欢当天没有安排步态训练，上午也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里，体力状态还算稳定。
她换上修改后的浅色礼服，在护理师保护下撑着双拐站到湖边。
木思彤提着裙摆走过去，自然地停在她身旁。
摄影师调整镜头。
“木小姐再靠近一点。”
木思彤往旁边挪了一步。
肩膀轻轻碰到慕凌欢的手臂。
慕凌欢动作微顿，却没有避开。
“不要太僵硬，放松一些。”
摄影师一边调整焦距，一边提醒。
“也不用一直看镜头，可以自然交流。”
木思彤闻言，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慕凌欢正低头重新确认左侧拐杖的位置。
裙摆被风吹动，压住了她一小截鞋尖。
木思彤正要提醒，摄影师已经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
慕凌欢抬起头。
“刚才没拍好？”
“拍得很好。”
摄影师没有多解释，只在相机里给刚才那张照片做了标记。
接下来几张，木思彤总算看向了镜头。
可站了不到五分钟，她便开始频频低头观察慕凌欢的腿。
“累不累？”
“不累。”
“左腿有没有发抖？”
“没有。”
“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慕凌欢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你拍，还是我拍？”
“我不是怕你撑不住吗？”
“治疗师在。”
“我也在。”
木思彤回答得理所当然。
慕凌欢没有再说话。
几分钟后，摄影师结束这一组拍摄。
护理师刚将轮椅推过来，木思彤已经先一步扶住慕凌欢的手臂。
这一次，慕凌欢没有躲。
她借着木思彤的力气坐回轮椅，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木思彤替她整理好裙摆。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第三组照片定在慕家庄园的私人机场。
傍晚，停机坪上的其他飞机被移到一侧，只留下一架银灰色私人飞机作为拍摄背景。
灯光团队沿着跑道布置了隐蔽灯带。
夕阳落下以后，跑道灯与远处的城市灯火同时亮起，将天际映出一层深浅交错的蓝。
慕凌夕换了一条剪裁利落的缎面长裙。
郗善辰脱下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马甲。
没有繁复的头纱，也没有耀眼的珠宝。
两人站在机翼下，倒像是即将离开京都，去往某个很远的地方。
摄影师让慕凌夕独自向前走。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郗善辰一眼。
郗善辰没有按照原定动作留在原地，直接迈步追上去，握住她的手。
摄影师连续按下快门。
监视器上，两人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
木思彤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叹。
“他们好像真的会一起走很远。”
慕凌欢坐在她身后。
“本来就会。”
木思彤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姐选了他。”
“就这么简单？”
“对她来说，愿意选一个人已经很难。”
木思彤重新看向远处的两人。
“那要是选错了呢？”
“她不会。”
“你对小一一这么有信心？”
“我对她有。”
慕凌欢停顿一下，语气有些勉强。
“对郗善辰也有一点。”
木思彤没忍住笑。
“他听见一定很感动。”
“别告诉他。”
“晚了。”
郗善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慕凌欢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你什么都没听见。”
“听见了。”
“忘掉。”
“尽量。”
拍摄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摄影团队在静水流深主楼临时布置了选片室，第一批预览图很快被传到大屏幕上。
傅凌觉得每一张都好，凌瑾瑶同样舍不得删除。
两位母亲在屏幕前讨论了半天，最后一张都没有删掉。
第二天上午，木思彤收到了摄影师发来的预览图。
她靠在床头，一张张往后翻。
中式婚服、湖边长纱、机场落日，每一组都拍得极好。
照片里的慕凌夕与郗善辰偶尔看向镜头，更多时候，却只看着彼此。
木思彤翻到伴娘合影时，动作慢了一些。
湖边的那张照片里，她与慕凌欢并肩站着。两人的礼服颜色相同，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这张照片，她昨晚已经看过。
木思彤正准备继续往后翻，屏幕上却出现一张此前没有见过的照片。
应该是摄影师在拍摄间隙随手抓拍的。
慕凌欢已经坐回轮椅，正低着头整理裙摆。
她蹲在慕凌欢面前，一只手扶着轮椅边缘，另一只手将压在支具下的裙摆轻轻拉出来。
四周站着不少人。
可照片里的她低着头，神情格外认真，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
摄影师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这张不是正式合影，但抓拍得比较自然。需要的话，可以一起精修。】
木思彤想也没想便回复：
【要。】
消息发出去后，她才顿了一下。
不过是一张婚礼筹备时的照片。
留下也没有什么。
木思彤将手机放到旁边，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过了几秒，她又重新将手机拿回来，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些。
慕凌欢低着头，没有看她。
轮椅和腿上的支具也清晰地留在画面里。
木思彤看了片刻，又给摄影师补了一句。
【不要裁掉旁边的轮椅。】
这一次，消息发送以后，她没有再解释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