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家宴,比婚礼结束后的那一次轻松许多。
思宁和思乔在婚礼第二天便已经归队,这一次没能再请到假,只趁着晚间休息的时间打来视频。
镜头里的两个人重新穿上了制服,身后不时有人经过。
思宁先问了慕凌欢的身体情况,确认所有随行安排都已经准备妥当,才稍稍放心。
思乔则盯着慕凌琬叮嘱了半天。
“返校以后别总熬夜。”
“知道了。”
“也别只顾着上课,饭还是要吃。”
“知道了。”
“落地以后第一时间报平安。”
慕凌琬抱着手臂,故意拖长声音。
“知道啦。”
思乔皱眉。
“你每次答应得都快,忘得也快。”
“这次肯定不会。”
集合通知从镜头外传来。
两个人来不及再多说,只能分别向家里的长辈问好,又叮嘱慕凌欢和慕凌琬一路平安,便匆匆挂断了视频。
慕凌旭和慕凌宇刚结束工作,一前一后赶到。
慕凌鸣抱着电脑坐在角落里,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敲动,显然仍在处理没有完成的系统问题。
慕凌善和慕凌泽为了明天由谁送慕凌欢去机场争了半天。
一个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车队,另一个说所有境外接应都是他确认的,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慕凌夕淡淡丢下一句:
“所有人都去。”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慕凌琬下午刚到家,兴奋劲还没有过去,话比平时更多。
她一边说着学校里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边反复提醒所有人:
“我明天只是返校,不是离家出走。”
“你们到机场以后不许哭得太夸张。”
傅凌瞪她一眼。
“谁会为你哭?”
慕凌琬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她。
“你。”
傅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伸手便要打她。
慕凌琬立即躲到慕凌夕身后。
“一一姐救我。”
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穆鸿煊来得最晚。
他刚在餐桌前坐下,柏琦秋便看了看他,又把目光转向木思彤。
“你和思思的事情,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吗?”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木思彤抬起头。
穆鸿煊神色自然地点了点头。
“已经说清楚了。”
“婚约作废,我们两个都没有意见。”
柏琦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乔凝琬却先开了口。
“既然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这件事情就到这里。”
木思彤有些意外地看向母亲。
乔凝琬没有看她,只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菜。
“以后喜欢谁,自己认真想清楚。”
“别稀里糊涂的,也别因为长辈催,就随便决定。”
木思彤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知道了。”
穆鸿煊靠在椅背上,没有插话。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了家里。
这场从来没有得到过当事人认可的婚约,终于彻底结束。
坐在对面的慕凌欢缓缓低下头。
她应该松一口气。
木思彤和穆鸿煊之间的婚约,终于不再是横在她们中间的问题。
可是慕凌欢比谁都清楚,婚约从来不是她们之间唯一的阻碍。
木思彤不喜欢穆鸿煊,并不代表她喜欢自己。
她也不能因为木思彤舍不得她离开,就擅自把那份舍不得当成爱情。
木思彤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感情,她更不能替她作出判断。
饭后,长辈们留在客厅里聊天。
几个年轻人也没有急着离开,各自在餐厅和客厅之间说话。
傅炎博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一旁接通电话。
没过多久,他重新走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丰姝立即皱起眉。
“明天凌欢和凌琬都要走,你今晚还往医院跑?”
“凌欢的飞行风险预防方案还有一份会签文件。”
“医院里只有你一个医生?”
傅炎博有些无奈。
“麻醉科新调来的副主任兼围术期医学负责人,调整了凌欢登机前的评估方案。”
“她明天就要出发,外科今晚必须完成最后会签。”
木思彤听见这句话,立即笑了起来。
“沈医生?”
傅炎博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倒是清楚。”
“当然记得。”
木思彤故意拖长声音。
“能让炎博哥亲口承认判断正确的人,可不多。”
丰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女医生?”
傅炎博沉默了一下。
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在家里提起沈知微。
丰姝已经开始追问。
“多大了?”
“结婚了吗?”
“哪家的孩子?”
“妈。”
傅炎博无奈地打断她。
“我只是去签一份医疗方案。”
“我也只是正常问问。”
“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
傅炎博拿起外套,转身便往外走。
丰姝还想叫住他,木思彤却已经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干妈,你看炎博哥走得多快。”
“我又没让他现在把人带回来。”
丰姝小声抱怨了一句。
慕凌欢看着木思彤弯起的眼睛,眼底也跟着浮起一点笑意。
木思彤很快察觉到她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总说没什么。”
慕凌欢安静了片刻。
“只是想记住。”
木思彤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记住什么?”
慕凌欢转头看向周围。
餐厅里的灯光很温暖。
长辈们坐在客厅里说话,弟弟妹妹们各自吵闹。
慕凌鸣仍然抱着电脑,慕凌泽和慕凌善又为了明天车队的顺序争了起来。
慕凌琬靠在傅凌身边,嘴上说着不让人哭,自己眼圈却已经有些发红。
所有人都在。
木思彤也在。
慕凌欢看了很久。
“记住家里现在的样子。”
木思彤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盖住慕凌欢放在桌边的手。
“十个月很快。”
“嗯。”
“中间还有假期。”
“嗯。”
“你回来以后,家里还是这样。”
慕凌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木思彤的掌心很暖。
那一点温度顺着手背慢慢渗进来,让她心里原本压着的不舍变得更加清晰。
过了几秒,她轻声问:
“你呢?”
木思彤没有听清。
“什么?”
慕凌欢抬起眼。
她原本想问,十个月以后,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
还会不会记得她所有的复查时间。
还会不会在她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跑到她面前。
可这些话最终都没有问出口。
“没什么。”
十个月以后,家里或许还是这样。
可木思彤呢?
她会不会遇见真正喜欢的人?
会不会终于明白,现在对自己的不舍,只是长时间陪伴以后形成的习惯和依赖?
又会不会在想明白以后,慢慢走出自己的生活?
这些问题,慕凌欢一个都不敢问。
夜里十一点。
傅炎博抵达忘川医院。
沈知微还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电脑屏幕上则是慕凌欢最终的飞行风险预防方案。
听见脚步声,她才从屏幕前抬起头。
傅炎博走进去。
“哪里需要签字?”
沈知微看了一眼时间。
“你来得比我预计得快。”
“病人明天出发。”
傅炎博拉开椅子坐下。
“这份方案今晚必须确认。”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
“傅主任一直这样工作,不怕家里人有意见?”
“已经有了。”
“那还过来?”
“方案没有签完。”
沈知微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来我们至少有一点相同。”
傅炎博翻开文件。
“什么?”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下班。”
傅炎博拿起笔。
“这不算优点。”
“我也没说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傅炎博逐页看完调整后的方案。
沈知微增加了一次登机前状态评估,还将长途飞行途中活动的频率、腿套使用时间以及药物安排重新细化。
数据和风险分析都没有问题。
每一项调整也都有明确依据。
傅炎博看完最后一页,很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伸手接过文件。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几乎同时收回。
沈知微低下头检查签名。
“明天我会去机场。”
傅炎博皱了皱眉。
“你去做什么?”
“完成登机前最后一次状态确认。”
“随行护理团队可以做。”
“方案是我制定的。”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
“我想亲眼确认病人登机以前没有异常。”
傅炎博沉默几秒。
“几点到?”
“八点半。”
“我也去。”
沈知微的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傅主任是不放心病人,还是不放心我?”
傅炎博面不改色。
“她是外科病人,我负责到底。”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
“好。”
她合上文件。
“明早见。”
傅炎博起身走出办公室。
直到走进电梯,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原本只需要签完这份方案。
明天的机场有沈知微、有随行护理团队,也有负责慕凌欢康复的医生。
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过去。
可刚才那句“我也去”,已经说出了口。
电梯门缓缓合上。
傅炎博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最终没有改变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