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到国外的第三天,客厅里的窗帘换了。
原来的浅灰色被换成柔和的米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以后,整个房间都暖了不少。
护理师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原来的其实也不错。”
慕凌欢坐在沙发上拍照。
“她不喜欢。”
“木小姐?”
“嗯。”
照片发出去没多久,木思彤便回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
慕凌欢看着那张表情图,唇边有了笑意。
新的生活比她预想中更忙。
上午上课,下午参加项目讨论,傍晚做康复训练。她需要重新适应课程、语言和陌生的环境,也要习惯家里人不在身边的日子。
离开京都以前,她总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处。
可真到了夜里,屋里只剩空调的低响,她才发现,从前那些“一个人”的日子,身后一直有人替她兜着。
傅凌会在她忘记吃饭时让管家送东西,慕凌夕会定期查看她的康复数据,木思彤更是一天能发十几条消息,从天气问到药物,再从课程问到有没有按时睡觉。
如今那些叮嘱都隔着屏幕传来,反倒听得更清楚。
最初几天,旧伤偶尔会在夜里发疼。
护理师就住在隔壁,可慕凌欢仍习惯自己热敷、拉伸,再把疼痛等级记进表格。
有一天视频时,木思彤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昨晚没睡好?”
“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
“只是时差?”
慕凌欢没有回答。
木思彤脸上的笑淡了。
“腿疼了?”
“有一点。”
“为什么没告诉我?”
“已经处理过了。”
“你在机场怎么答应我的?”
慕凌欢被问住。
木思彤靠在书房椅子里,语气并不重,却没有让步的意思。
“你说过,有事会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你跟着担心。”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屏幕两端一时都没说话。
慕凌欢最终低声道:“昨晚四分,热敷以后降到两分。现在只剩一分。”
“医生知道吗?”
“早上发过记录。”
“护理师呢?”
“也知道。”
木思彤的脸色这才松下来。
“以后别等我问。”
“好。”
“也别只报好的。”
“好。”
木思彤看着她,忍不住道:“你最近倒是越来越听话了。”
慕凌欢垂下眼,指尖在腿套边缘停了一会儿。
“你说过的话,我记得比较清楚。”
木思彤耳尖一热,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稿子。
“记得就好。”
慕凌欢看着她低头乱翻稿子,没有拆穿,只应了一声。
正式入学以后,慕凌欢被分进一个六人项目组。
第一次会议安排在商学院二楼的开放讨论区。她到得早,电脑刚打开,一个华裔女人便抱着资料走过来。
“慕凌欢?”
慕凌欢抬头。
“我是顾清禾,我们在同一个项目组。”
“你好。”
顾清禾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资料。
“我看过你的背景介绍。你以前参与过并购项目?”
“参与过。”
“太好了。”顾清禾笑道,“我们这组总算有个真正做过项目的人。”
其他成员陆续到齐。
讨论比预定时间多了一个小时。结束时,慕凌欢的左腿已经有些发紧。
她伸手去拿桌边的单拐,顾清禾先一步递了过来。
“给。”
“谢谢。”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慕凌欢撑着单拐站起来。
顾清禾没有坚持,只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沓公共资料。
“电梯在另一边,我也过去。”
顾清禾一路说着分工,慕凌欢偶尔应两句,大多时候安静听着。
走到电梯口,顾清禾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还好。”
“那是我太吵?”
“没有。”
顾清禾笑起来。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电梯门打开,慕凌欢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文件。
“明天见。”
慕凌欢没把这次见面放在心上。
晚上,木思彤照常打来视频。
“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好。”
“认识新同学了吗?”
“认识了。”
木思彤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见回答,腰背却不知不觉挺直了。
“男的女的?”
“都有。”
“关系好吗?”
“今天第一次见。”
木思彤也觉得自己问得奇怪,很快转开话题。
“我新书封面定了。”
她把图片发过去。
慕凌欢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很好看。”
“哪里好看?”
“都好看。”
“敷衍。”
“没有。”
慕凌欢把字体、留白和人物位置逐一说清。木思彤听着,那点莫名的不舒服才渐渐散开。
她暗自笑自己想多了。
慕凌欢来读书,认识新同学再正常不过。
一个月很快过去。
慕凌欢逐渐适应课程,康复数据也稳定下来。她开始能在校园里完成更长距离的步行,虽然大部分时候仍使用轮椅,却很少再突然失力。
顾清禾和她同组,见面的次数自然多了。
她知道慕凌欢不喜欢别人过度照顾,便从不强行搀扶,只会在讨论前留出方便轮椅的位置,或在下雨时提醒大家换到离入口更近的教室。
这种分寸让慕凌欢没有排斥。
一次项目汇报结束,小组拿到了全班最高分。有人提议一起吃饭,几个人很快定下餐厅。
那天慕凌欢回到住处时已经很晚。
京都正是上午,木思彤发来的消息停在三个小时前。
【签售会场地定了。】
下面是一张活动方案。
慕凌欢刚把方案看完,视频便打了过来。
“怎么才回来?”
“项目组聚餐。”
“喝酒了?”
“没有。”
“脸怎么有点红?”
“外面冷。”
木思彤这才放下心。
“聚餐好玩吗?”
“还好。”
“和之前说的那些新同学?”
“嗯。”
慕凌欢把手机靠在桌边,弯腰准备拆腿套。
“要不要叫护理师?”木思彤问。
“我可以。”
“又来了。”
慕凌欢抬头。
木思彤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代表每件事都得自己做。”
“护理师在洗澡。”
“那你等她出来。”
“已经拆好了。”
木思彤被她堵得没话说。
静了一会儿,木思彤叫她:“小欢欢。”
“嗯?”
“我下个月签售结束以后,可能有几天空。”
慕凌欢的动作停住。
“然后呢?”
“没然后。”木思彤故作随意,“就是告诉你一声。”
慕凌欢看着她。
“你可以过来。”
“谁说我要去?”
“我说,你可以来。”
木思彤心里一动。
“你想让我去吗?”
慕凌欢看了她几秒,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她仍不敢替这份靠近下定义,却不想再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想。”
声音很轻,只有一个字。
木思彤一下没了声音。
慕凌欢垂下眼。
“如果你有时间。”
“我再看看。”
木思彤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常。
“签售还不知道会不会延期。”
“好。”
视频一挂,木思彤就点开了航班页面。
她想看看慕凌欢的新学校、新住处,也想认识那些每天和她一起上课的人。
可航班日期跳出来时,她的心跳先乱了。
她盯了几秒,又匆匆关掉页面,没肯深想。
课程和训练都能按表完成,最难熬的反而是傍晚。
门一关,屋子太静。
以前她在慕家,楼下总有人说话。慕凌泽和慕凌善争游戏,傅凌催人吃饭,木思彤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一边写稿一边管她喝水。
现在门关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有一天,她训练结束得很晚。
护理师去准备热敷,慕凌欢独自坐在客厅,忽然很想听见木思彤的声音。
京都还是凌晨。
她没有打电话,只发了一条语音。
【今天很累。】
语音发出去,慕凌欢自己先怔了怔。
她以前从不会主动说累。
不到一分钟,木思彤便回了电话。
画面里的人连灯都没开,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说累?”
“课程和训练排在一起。”
木思彤静了几秒。
“你等我一下。”
她把手机靠在床头,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重新躺回来。
“好了。”
“什么好了?”
“陪你待一会儿。”
慕凌欢看着屏幕。
“你明天还要工作。”
“我睡我的,你休息你的。”
“这算什么陪?”
“能看见就算。”
那天,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木思彤很快困得睁不开眼,却一直没有挂断视频。
慕凌欢靠在沙发上,听着屏幕那头渐渐平稳的呼吸,屋里的静忽然不再压人。
护理师出来时,看见屏幕另一边已经睡着的人,轻轻笑了笑。
“木小姐很担心你。”
慕凌欢没有否认,只把手机音量调低,又将毯子盖到腿上。
屏幕那头有人睡着,陌生的城市便没那么远了。
同一天,蜜月行程进入第二周。
慕凌夕和郗善辰离开海岛,转往下一座临海小城。车沿着山路向上时,她收到慕凌欢更换窗帘的照片。
郗善辰看了一眼。
“木思彤选的?”
“嗯。”
“凌欢倒是听她的话。”
慕凌夕把手机收起来。
“有人愿意管,她也愿意听,是好事。”
郗善辰握住她的手。
“那老婆大人愿不愿意听我的?”
“什么?”
“接下来两个小时不看手机。”
慕凌夕看着窗外一路延伸的海岸线,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成交。”
车沿海岸线继续向前。慕凌夕靠回椅背,任由郗善辰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