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了林天一抬眼,刀光已经到了。那不是普通的快,而是一种把所有犹豫、恐惧杂念都削干净之后,只剩下杀这一个念头的快。刀锋还没碰到皮肤,寒气已经先一步割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退。身后是悬崖,身前是敌人,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他更清楚,真正逼到他面前的,从来不是这一刀,而是他自己曾经的犹豫。
那一夜之前,他总是在退。退一步,还能活着;退一步,还能再想清楚;退一步,还能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于是他一路退,从城门口退到街巷深处,从人群喧嚣退到夜色最浓的地方。直到退无可退,直到有人在他背后倒下,血溅在他的靴面上,烫得他心里发冷。
从那天起,他不再退。此刻,对方的刀已经逼近他的面门,寒气几乎要在他眼前凝成霜。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有一团被夜风冻硬的火,猛地被点燃。
他没有躲。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是一柄旧刀,刀鞘斑驳,刀镡上的花纹都被磨得看不清。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柄刀握在他手里时,总是带着一点温热,像是有人在他掌心里悄悄点了一团火。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铁索被猛然扯断,又像某种困兽在黑夜里的哀嚎。
那不仅仅是金属的碰撞,更像是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方的刀快得不可思议,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可林天的刀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刀会从哪里来,
顺着他手臂的肌肉记忆,顺着无数次生死间的本能,精准地迎了上去。
火星在两人之间迸开,在夜色里一闪而灭,却足够照亮彼此的眼睛。
对方的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一个戴着半截面具的男人,眼睛像狼一样冷。他的刀是出了名的快,
江湖上能正面接下他这一刀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然没有躲,没有避,甚至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起刀,平平地一格。
却把他所有的变化、所有的后手,都封死在了这一声“铮”里。
刀与刀相抵的瞬间,林天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道顺着刀身直冲手臂,
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震裂。虎口一阵剧痛,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滑过刀柄,被那股温热一点点“吞”了进去。
他的刀更热了。那热度顺着掌心一路往上,钻进他的手臂,钻进他的肩膀,最后汇聚在胸腔里,和那团火撞在一起。
“你……”面具人低低吐出一个字,声音被夜风扯得破碎,“不怕死?”
林天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冷,却很清醒。“怕啊。”他说,“可我更怕退回去。”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对方的刀被震得微微一偏,这只是一个极细微的破绽,
却被他抓住了。他的刀顺势滑开刀锋贴着对方的刀刃擦过去,带起一串火星,直取对方咽喉。
面具人猛地后掠,脚下在石板上踏出一个裂口。夜风被他的动作撕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林天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血从他的虎口缓缓滴落,落在地上,很快被冷风吹干。
“你不该来的。”面具人重新站稳,声音压低,“这条路,不是你该走的。”
“那你呢?”林天反问,目光从对方的刀,缓缓移向他身后的黑暗,“你身后那条路,走到头了吗?”
面具人沉默了。
夜色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冷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他们的身影切成一片一片,又重新拼凑起来。
林天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样一个路口,身边的人还在,灯火还亮着。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把破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后来,他活下来了,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他才明白,有时候“活下去”这三个字,比“死”更难。
“你还在犹豫。”面具人忽然开口,“刚才那一格,你留了力。”
林天没有否认。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露出真正的刀。”
面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真正的刀……”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自嘲,“你以为,刀还在我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刀更快。
快到连火星都来不及迸开,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冰冷的白线。那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而是真正的杀招——是他把自己的命也一起押上去的一刀。
林天深吸一口气。
夜风更冷了。
可他没有退。
他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害怕、所有对“如果当初”的想象,统统压进这一刀里。他的刀不再只是刀,而是他走过的路、失去的人、还有他不肯回头的倔强。
“铮——!!”
这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在骨头里炸开。
刀光在雾里交错,划出一条线,把夜色硬生生撕开。火花四溅,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场迟来的雨。
林天只觉得眼前一黑,又猛地一亮。
他看见面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也看见那决绝深处,藏着的一点悔恨。他看见自己的刀在颤抖,却始终没有断;看见自己的手在流血,却死死不肯松开。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他们其实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前面的人累了,想回头,却发现已经回不去;后面的人还在走,以为自己可以选择,却不知道选择早就被写好了。
“你看。”林天咬牙挤出一个字,“你的刀,还在。”
面具人瞳孔一缩。
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刀势微微一滞。
只是半息的停顿。
林天却抓住了。
他的刀猛地一沉,再往上挑,像一道从地底冲起的光。刀锋擦过对方的手腕,带起一串血花。
“铛——”
刀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面具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他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你他抬起头,看向林天后悔吗林天握着刀,指节发白后悔他说但我不会退。面具人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释然那就好。
他轻声道,“那就好。”话音落下,他向后倒去。不是倒向林天,而是倒向他身后的黑暗。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虚空,像一张张开的嘴,等待着所有不肯回头的人。
林天没有去拉。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只能走到头他救不了对方就像很多年前,也没有人能救他雾渐渐散了一些。
夜风从岔路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林天收起刀,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被冷风吹得发疼。他抬头,看向那条在黑暗中延伸的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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