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大脑对于实物的感知一般要优先于抽象的数字。就好比三万千米长的巨物若将其完全拉直,足以穿过平均直径仅仅一万多千米的地球,然后伸向宇宙空间,其长径比夸张得就像一根300米长的缝纫线。
而现在,稠密得仿佛有了质量的黑暗中,七月风暴小队正在这怪物的身体里前进,同时切身体会着这巨物的狭长。
前方的道路陡然向下,角度越来越陡峭直至近乎垂直。很显然,w-three正在向着更深处进发,而目标便是支撑住太空电梯地基的刚果克拉通。
处在队伍后面的“鳄鱼”已经不用再考虑封堵后方通路以阻止落石的事——w-three蜿蜒盘桓的身体让那些石渣根本灌不进来。
况且,七月风暴还是有微小的可能全身而退,在w-three体外引爆重型炸弹的,现在把后路全部封死只会把本就微小的概率进一步降低。
殿后的“鳄鱼”因此反而比前方的队友们清闲一些,至于背后的炸弹,这玩意儿的故障率比纳米武装还低。
w-three身躯的蜿蜒盘绕,七月风暴小队掘出的坑道也不再是直线,有时甚至近乎环形,蜿蜒绵亘,曲折连绵。
恐怕也只有这样,接近地球周长的身体才能完整地埋藏于地表之下。
“鳄鱼”甚至有多余的念头在想这东西会不会把自己打上死结,他将头灯的光束一点点移向周围构成墙壁的w-three的“血肉”,开始庆幸海鬼不是b级恐怖片里的常见设定的怪物,否则自己恐怕得踩在一堆绿褐色的器官组织中呕吐。
光斑滑过那些粗砺如古树皮般的纹理,原本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图案在光线照射下竟也开始诡异的具有了某种吸引力。
起初“鳄鱼”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但看得久了,某种不协调感逐渐浮现。
“喂,‘鳄鱼’,别掉队!发什么呆!”前方传来“角牛”压低声音的催促,在狭窄通道里听起来闷闷的。
可“鳄鱼”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黏在眼前的区域,心中逐渐浮现起一些念头。那些纹理……排列得未免也过于规整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调整头灯角度的同时将更多的纹理纳入视场。
光束带着些角度擦过那暗沉的内壁表面,刹那间,景象变了。
粗糙的纹理在掠射光下显露出真容,它们浑然一体、密密麻麻,是无数根紧密并列、纤细如发丝的管状结构!
这些细管彼此紧贴,顺着w-three身体的长轴方向延伸,布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头儿!你们过来看!”
“鳄鱼”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惊疑,甚至没意识到以纹理的蔓延队友没及时不靠近也能观察到。
前方的掘进停了下来。其他人迅速回撤到他身边,头灯的光束纷纷聚焦在他所指的区域。
“这是……“朱鹮”凑得最近,他的面甲几乎贴上了那诡异的纹理,从手臂护甲下伸出一根探针,尖端弹出的小型高周波切割刃,小心翼翼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组织”。
他举起落在掌中的碎块,侧面对准灯光。
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碎块的截面,如同某种超级致密的多孔材料,布满了数以百计、整齐排列的、针尖大小的圆孔,每一个圆孔都对应着一根可能长度超过三万千米、贯穿w-three收尾的中空细管。
“血管?还是神经束?”
“角牛”猜测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
“海鬼才没有那些东西!”“朱鹮”将碎片凑近传感器,进行更细致的扫描以分析成分,他也不敢对海鬼的身体构造下定论,“里面没有任何液体流动的迹象,里面是气体。氮气占比78%,氧气占比20%,还有少量……是空气?”
“海鬼往体内灌空气有什么用?”
“胡狼”眉头紧锁,满是疑惑。三万公里的体长,内部却充斥着数不胜数的、不知用途的纤细管道?
这客观上必然会降低w-three身体的整体强度,这样自减防御的行为不可能毫无意义——海鬼的所有器官和构造都有其用途,这也是命名作战的关键!
“记下这个特征,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胡狼”卡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活着回去的希望本就渺茫,要是真有上报这个发现的机会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以后还要面对w-three这类型的海鬼?
“算了,继续前进,保持警惕,发现任何变化立刻报告。”
“胡狼”摆了摆手,看向抬头显示一角的倒计时……此时,异化型环球蠕虫距离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的距离仅剩余……5千米。
“呵呵。” “角牛”干笑一声,试图打破沉重的寂静,“估摸着这会儿,基地里的人不用地震波探测器,光靠脚底板都能感到大地在抖了吧?可千万别害怕得跟着一块儿抖啊。”
他的玩笑没能带来笑声。
只有前排已经就位的成员启动钻头重新开始啃噬前方未知血肉的嘶鸣,在灌满空气的、无限延伸的管道迷宫中,孤独地回响。
……
太空电梯基地深处,一间被临时整理出来、用于安置幸存者的小房间里,顶部从墙里随便拉出一根电线就固定起来的吊灯让黑暗并不纯粹。
通风管道的低沉嗡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还有隔离门外断续的脚步声……还有地下,一阵接一阵、代表着w-three越来越近的闷响,一同构成了背景里永不停歇的细碎白噪音。
科拉就是在这片混沌的静谧中猛然惊醒。
没有渐进的过程,意识从深黑的海底被暴力拽出,直接撞进现实的冰冷空气里。
喉咙里压着的不是惊呼,而是一声短促、嘶哑的抽气,像肺部被突然攥紧捏扁,排完了全部空气。
她的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残影。那是一堵会移动的墙,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绞碎钢筋混凝土的崩裂声……
还有那个人、那个闯入自己家中不知姓名的陌生士兵,他在梦里被暗影卷住脚踝,拖回了瓦砾深处大地的裂缝中,脸上凝固的表情既有惊愕,还有解脱……
画面最后定格,是那长蛇的某一部分,在碾过一片扭曲的玻璃幕墙时,短暂映出属于她自己惊恐变形的倒影。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临时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可紧接着,一对臂膀将她拢住,些许熟悉的汗味包裹而来,温暖而令人安心。
“科拉!科拉!看着我,我还在这里!”
是卡邦戈,他声音沙哑,眼窝深陷,很久没合过眼。在竭尽所能协助部署了那套用于定位微波海鬼的整流阵列天线后,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守在这张简易床边,在焦灼的等待中为前线和被噩梦反复折磨的妻子祈祷。
听到丈夫的声音,科拉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然后才轻轻抱住卡戈邦,仿佛是要确认这一切并非幻梦。
“皮耶罗……我真傻,明明见过你了,却还在怀疑那才是一个梦……”科拉抽咽几声,将脸埋进丈夫的肩头,“那个东西、我又梦见它了……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像是一面没有尽头的墙,一条填不满的沟壑……它到处都是……”
“嘘,我知道,我知道……”
卡邦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他无法驱散那些已经烙在她记忆里的景象,只能提供此刻的依靠。
“它不一样,皮耶罗,和你以前拿给我看过的照片都不一样都不一样,它太大了,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家……还有你买给孩子的床一起压扁了呜哇哇哇哇哇……”
提到两人、不久后就会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小家,科拉顿时泪如泉涌,哇哇大哭起来。
卡邦戈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自己在听。
“没关系,房子以后再买,你还好好的,我们的孩子也好好的,这就够了。”
科拉继续抽着鼻子,说的话断断续续。
“它身上全是蜂窝一样密密麻麻的孔洞,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我们的家……”
丈夫拍抚的手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卡邦戈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眼神已然改变,凝聚起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你、刚才说什么、科拉?你说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就连科拉也感觉到话语中的紧迫,“w-three……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只海鬼,它身上是什么样的孔洞?仔细说,慢慢说。”
科拉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顺从地回忆道:“就是……蜂窝状的,很多很多的小洞,布满了它露出来的那一部分身体。那个时候虽然光线暗,看得不真切,但那种密密麻麻的感觉绝不会错!”
卡邦戈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那张简陋的小桌旁,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皮耶罗?”科拉疑惑地看着他。
卡戈邦没有回应,而是打开了那个无名士兵托付给科拉带来的终端中w-three的第一份目击视频。
他来回拖动进度条拖到那阴影最清晰的几帧,不断暂停、放大、再暂停、再放大。
但可惜压缩导致的色块和模糊,加上拍摄者极度的恐慌造成的晃动让画面细节损失严重,他实在是无法辨认画面里那处在两幢高楼间的东西身上的纹理究竟是怎样的。
反复比对后,卡邦戈额头渗出细汗。
屏幕上的像素团块似是而非,无法提供确凿证据,但毋庸置疑,科拉的描述与前线传来的w-three的影像资料并不吻合。
科拉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模糊的巨物,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的眼神很肯定:“没错,是孔洞……虽然视频里看不清,但我记得,就是那样。”
卡邦戈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妻子。
他相信科拉的记忆,但在极端压力下人类的大脑记错某些细节的可能也并非不存在。
如果真如科拉所说,那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在前线和军队交战的w-three是第二条?还是独特的纹理是海鬼将会用来对付人类的秘密武器?
“皮耶罗?”科拉看着丈夫变幻不定的脸色,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卡邦戈反手握住她,掌心有微凉。
“没什么……也许只是角度和光线的问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决定上报这个不一致,但也不想再加重妻子的心理负担。
卡邦戈轻轻吻了下科拉,合上电脑,重新将科拉揽入怀中。
“睡吧,再休息一会儿,别再去想那些孔洞了。会有人去处理的……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