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如恒星般耀眼的光球里,其实是个人类。地面上的人们悄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某种程度上,那也确确实实是颗恒星。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不像人们熟知的那颗——太阳——依靠引力约束等离子体,柯乐借用了异化型海鬼壳内恒星的能力进行了人类技术无法实现的长效磁约束,牢牢将超过一亿摄氏度的电浆锁死在球面范围内。
要考虑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既要捕获聚变过程中喷涌的中子辐射,不让它们倾泻向大地、还要压住狂暴的高温,别让身处核心的自己被瞬间焚成原子……柯乐是凭本能驱动地这股力量,可那终究是海鬼的本能。
颇为讽刺的一点是,无论是否情愿,后世的历史学者或物理学家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发生在地球上的、第一次由“人类”达成的可控核聚变。
或许学者们日后会在论文和闭门会议里争论定义人类的边界,讨论是否要把今天发生的事视为某个时代的起点……又或者是旧时代的终点。
……
然而柯乐并不轻松,理性与意识纠缠绞拧,拧成一根脆弱不堪的线,明明已绷到极致,却仍在勉强维系着这一瞬的清醒。
磁场在皮肤表层流转的同时大脑也在思考对策……破局的对策。
地位和处境都是相对的,距离地面近八百米的高度仍在电磁波视界的可视范围内,这足以让柯乐享受、或者说承受地面人群视其为希望的目光,却也足以让她将地面的惨状尽收眼底。
随着海鬼争先恐后、飞蛾扑火的行为,丢失的阵地逐渐陷入死寂。那些曾被黑色身影淹没的建筑和防御工事此刻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尚未冷却的熔融金属。这或许是个夺回外围控制权的好机会,可再优秀的工兵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已经千疮百孔的工事设施修好,更何况人类这边的有生力量已经不足以分派兵力进驻到每一条防线。
如果海鬼卷土重来,脚下不堪一击的防线能撑多久?一小时?或者不到三十分钟?
在拯救他人性命这一点上,柯乐远比埃利奥特更加固执、更加理想主义。
柯乐承认是自己的错,自己应该更早意识到控制海鬼的能力——授权——存在距离限制。
可感知的重建区范围内仍有数量庞大的海鬼在徘徊,它们无力反抗自己的命令,可自己也矛盾地不能更进一步。
授权的能力按柯乐这段时间的使用体验下来更像是一种覆盖的行为。将原来的痕迹忽视、将原本的指令中断屏蔽(Interrupt mask?)。
但指令依然存在。
一旦柯乐与受控海鬼的距离超出授权的范围,原本“毁灭人类”的命令就会立刻冒头,海鬼又将重新试图把视线里每一个人类撕碎。
坏消息是,授权范围不仅无法完全覆盖重建区,也远小于w-three需要抵达的那个高度。
柯乐在光球的核心中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她的恐惧早已被烧尽;不是因为绝望,因为心中代表阴暗的自己明白事情远没坏到那个地步。
她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恰恰相反,柯乐害怕的是再一次被架到道德的法庭上审判,害怕再一次面对那个令人作呕的电车难题。
如果专注于控制地面的海鬼集群,以此来保护重建区中她能看到的每一个人类,w-three就无法到位,原指令将在几秒内覆盖柯乐的命令。w-three不管是失控遁逃、还是在乱战中被歼灭,都将彻底掐灭诱导计划最后的一点火苗,整个计划沦为昙花一现的昂贵的烟花,并最终导致全人类直面地球停转的死局;
若是只管w-three的事,她就必须亲自跟着w-three一路爬升至三万千米的最外层大气,让地面的海鬼集群脱离授权范围,恢复原生指令。然后,它们会像松开链子的疯狗一样,轻而易举地杀光地上的一切。
所以柯乐把自己钉在了这里,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不敢让w-three再上升一毫,生怕它从授权范围内滑脱,酿成大错。但光是僵着又能怎样?结果无非是精疲力尽连一只海鬼都没办法控制后摔到地上坐以待毙。
自己还能撑多久?够不够烧光所有海鬼?柯乐不自觉将自己代入了海鬼的视角,计算着晦涩复杂的数值,推导起剩下的时间……
然而计算被打断了。
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柯乐扫了一眼地面,紧接着电磁波视界透过了密不透风的电浆球面,看到了地面……看到了人影、在动?
运动的人群并不稀奇,战斗尚未结束,恐慌还未消退,而人类的本能就是在移动中远离危险。但那显然不是慌乱情况下的四散奔逃,而是有章法有方向的行动,如同被拆散的网渐渐收拢,变得清晰起来。
一波向外。
士兵们从掩体里鱼贯而出,在坦克和装甲车后列队行进,纳米武装在队列间灵活地穿插移动,向着外围防线前进。
一波向内。
平民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指挥下朝着临时安置区更中心的区域撤去。他们无暇尖叫,只有成千上万双脚踏在废墟和泥泞上的声音。
柯乐看着那条隐约浮现,代表着人群分流的线微微发愣。守备部队在重整防线,并且在重新上线的指挥部地调动下高效快速地集结着。
可是为什么?
明明有自己在了,明明只要自己一直撑下去总会把海鬼全部烧完,那为什么他们还要冒险和海鬼战斗?还要踏回已经输过一次的战场?
正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再战斗,自己才站在这里的……
没等柯乐想明白,地面上亮起了光,让柯乐差点以为是坦克车发生了集体殉爆。好在那是一簇一簇从地面升起的、拖着各色尾焰的信号弹。
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阵地,不同的人手中升起。它们没有特定的颜色,没有约定的节奏,没有指代任何具体命令的含义,仅仅是尽可能垂直地朝着天空射去。
柯乐视线下意识地追着最高的那几颗移动,看着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变成几个即将熄灭的光点,嵌在纯黑色的背景上,而那背景……是w-three,那些信号弹走的是太空电梯要走的轨迹!
柯乐盯着那些熄灭在黑暗中的光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面的人们看出了自己此刻的两难,看出了那道她不敢跨过去的门槛,看出了她打着强光刺人眼睛的原因……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兴许是某个思维活跃的士兵,或者是某个善于观察的军官,也可能只是某个指着太阳告诉身边大人自己发现的小女孩。
总之,重建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没有选择坐以待毙,等待那颗恒星燃尽后海鬼的卷土重来;也没有选择在他人的施舍下获救,仰望着期盼着柯乐多撑一会儿,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天空中的神明。
而是靠那一颗颗直指天空的信号弹,朝电浆遮蔽下无线电静默的“一号”清清楚楚地传达了自己的决心。
“去吧,地上交给我们。”
“砰——”
是承诺之声。
“砰——”
是无悔之声。
“砰——”
是决死之声。
信号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w-three身上,像一场两极反转、由地面向天空发起的轰炸,而柯乐仿佛从其中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但沉重有力,像在敲响一面战鼓。
地面上,士兵们视死如归地前进。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来自指挥部的命令和埃利奥特下达过的没什么区别,可复杂的人类群体心态就是这样,从来都无法简单地进行解释。
柯乐深吸了口气,嘴唇微动,无声。然后,光球开始带着w-three上升。
信号弹成片熄灭,直到最后一发仍在追逐那远离轨迹的固执流星也消失在视野的边界。但某种更为持久的东西却废墟中延续重燃,撤离的平民人流里,小女孩指着天空中那渐行渐远的星辰,轻声告诉身边的大人:
“看,她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