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约束聚合反应已没有存在的必要,目视范围内除去w-three忠诚地陪伴上升外再无其他海鬼……剩下的那些都是重建区不得不承受攻势的一部分。
光球如同拨动开关似的在几个毫秒的时间内崩溃,上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失去束缚短暂地向外膨胀,喷发出日珥般耀眼夺目的炽热火焰,然后速速归于沉寂。
控制海鬼、维持各种权限,这些行为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会在精神层面累积难以消解的疲劳。柯乐猜测这是由于“硬件不适配”,人类身体的构造终究难以适应海鬼运行各种能力的运作方式。
同时心中也不免产生疑问,是否当身体发生物理层面上的巨大改变后,对海鬼的力量能更加得心应手呢?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柯乐不再细想,出于节省体力地面目的站在w-three的顶端,伏着身子保持平衡,由w-three这样托举着逼近天穹。
脚下的触感难以描述,明明是结实到足以抵御火炮直射的固体,却由于高速上升中产生的失重感反倒像踩在液体上感到一阵富有回弹的凹陷。
随着海拔不断升高,所产生的各种变化是地面上完全不同的。
首先是气压。海平面的标准大气压力约为101千帕,而当上升到海拔一万米处时,这个数字将下降至约26千帕。即便没有纳米武装上各种高精度的设备仪器,光是肉体、这一人类演化数百万年来最原始的生物气压计也能感知到环境的变化。
耳膜向外鼓起,鼻窦腔内的空气膨胀产生出流鼻涕的错觉,关节腔中的滑液释放出溶解的气体转变成微小的泡沫……
人类没有进化出飞行、或者是生存在低气压环境中的能力,即便有纳米武装提供的呼吸辅助,柯乐也不得不消耗一部分权限来维持这一最基本的活动;
然后是温度更迭。在世人固有的认知里,海拔越高气温越低,山顶总是要比山脚冷的。但这条规律仅适用于承载了绝大多数人类活动的对流层范围之内。
柯乐面对的是此生罕见的体验,气温将在对流层顶部降低至约零下50c,进入平流层后逐渐回暖,然后在空隙稀薄的中间层骤冷至约零下90c,再于热层达到极端的上千摄氏度高温……
现役纳米武装并没有突破大气层的能力,如果单凭装甲板的耐热性便能做到这一点,前线尖兵也就不用携带耐高温陶瓷涂层盾牌来格挡海鬼恐怖的白炽热线了。
……
光是想要安全抵达那个地方,就需要数道海鬼能力同时运转来保驾护航。纵使内心抵触抗拒,柯乐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心想要割裂干系的海鬼力量,却是此刻自己唯一的依仗。
皮肤表面覆盖上磁场构成的隔热层,将外界的热量交换控制在精确舒适的范围内;血液中注入的海鬼物质则在不引起免疫系统过度反应的同时提供着远超血红蛋白的氧气运载能力……
环境变化带来的影响被逐步抵消。仔细想想,一直以来海鬼也是这么做的。
地球的质量虽说在银河系里渺小似尘埃,但毕竟是太阳系中质量第五大的天体。纵使是海鬼也无法只身对抗来自天体的引力——至少在地球自转被踩下刹车前,这一点还是毋庸置疑的。
凭借对海鬼即使有限,但堪堪够用的了解,柯乐敢断言:海鬼不是神明,不是可以肆意无视物理定律的存在。
从月球以霍曼转移轨道方式空降的海鬼便是利用了不得而知的方法,将自身进入大气层时和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或是转移、或是隐藏、或是存储,总之成功消除了其在地球圈层内的行动轨迹,让地面上无数的防空导弹形同虚设。
柯乐抬头望天,眼前所见,结合来自脑海深处如醍醐灌顶般注入的海鬼知识,让她明白了海鬼接连悄无声息地空降,还有重建区通讯完全中断的原因——电磁波视界中,头顶的天空是被盖住的。
北上千里迢迢,南下万里苍苍,东西极目远眺,天地四方皆被笼罩。
在那晚的吉布提初次体验这一能力时,她只当这天空的异色是电磁波视界下的正常现象。而她现在才意识到,这是“干净”的体现,是幕布遮盖的天空下完全缺乏任何电磁波信号特征的、令人不安的荒芜。
事实证明,不仅是大气层内的人类无线电活动,还有来自宇宙方向的深空辐射,统统被这层“膜”挡住,内外讯息彻底断绝,出不得出,进不得进,无互不通。
隔绝信息便是其权柄,创造电磁层面的绝对盲区便是其特长。理所当然便是从未有人提到过的全新异化型,理所当然的、不知在这穹顶之上,将地球的一部分包裹了多少年月。
顺着这条脉络梳理,过往诸多诡异事件全都有了合理答案——在过往的战斗中,“塔斯马尼亚岛事件”、“世界心”行动、太空电梯基地遇袭等等等等,屡屡出现的超大范围电子干扰,或许都是这只异化型在其中作祟。
它在天穹之上。
它在信息的尽头。
它在所有信号都消失的边界之外。
若是不能直抵天穹,又怎会有人找到这擅长消除信息的海鬼本体呢?
柯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才发现体内涌现出的某种富有节律的脉动并非来自w-three。海鬼是否有自我和个体的意识她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此刻的w-three仅仅只是随权限而舞动的工具。
岂不是说、那份可以被解读为“兴奋”的亢奋情感竟是来自自己?就像有人会因为砸碎一整块完美的冰块而兴奋一样,眼前这完美的信息牢笼,莫不是也让柯乐产生了想要将其破坏的冲动?
柯乐选择了遵从这份情感,思考起来:如果问要怎样捅破这样一层膜,想必大多数人都会想到用针吧?
而此刻,柯乐脚下的w-three不正是地球上所能找到的最大最长的锐针吗!
三万千米的体长,足以穿透大气层的全部厚度逼近地球同步轨道,而从物理层面摧毁一只海鬼,需要的只是能量,无论这份能量来自化学键的断裂还是单纯的动能……
“哈、哈哈……”
柯乐压下没由来的笑意,紧接着下达了命令。
加速。
w-three当即爆发出足以令人当场晕厥的加速度。迎面吹来的风不再是风,而是在相对速度下接近固体的空气所垒砌出的墙,血液中海鬼物质的比例进一步提升,红细胞粘稠如浆,甚至纳米武装中也开始注入同样的物质以保护内脏和骨骼。
能抵御超过50g的重力加速度的生物一般不会被称为人类,甚至是否能算作生物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但柯乐毫不在意,甚至催促着w-three继续加速,那层膜也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发清晰。
加速,永不停歇。
逼近,一往无前。
地面景物老早就模糊消散,柯乐恍惚间不再感觉自身是在向上飞驰,反倒像是整片大地正飞速向着脚下坠落。
天幕屏障骤然生出异动,仿佛察觉到直冲而来的尖锐杀意。它以一种超脱常规感知的方式在下方以整个地球表面为背景的广阔区域里锁定了目标,有条不紊、或者说按部就班地评估着来袭者的威胁等级。
柯乐并未给对方留下研判试探的余地。脑海中对方请求进行权限识别的讯号刚一冒头便戛然而止,因为那象征着海鬼无线电阴霾的层膜被不留余地地刺破了。
被长久禁锢的光与电磁波汹涌奔涌而出。生理刺激下,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眼眶,柯乐却始终未曾闭眼,反而俯瞰身后这须臾之间已被反超的巨大缺口。
裂口处纤维状透明组织剧烈蜷缩震颤,随即层层崩解龟裂,化作细碎无形的丝絮飘散长空,最终或是随着大气环流在十几个小时后缓缓落地、或是永远消散在浩瀚天地之间……
围困人类的信息牢笼,就此轰然破碎。
荒芜了太久的天空突然变得鲜活起来,重焕生机,被压抑了不知多久无线电信号、深空辐射、一切被选择性通过的电磁波,都像是被憋了太久的水流喷涌而出。
望着、听着、甚至触摸着这些电磁波,柯乐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舒心通达之感,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深吸了一口仍然稀薄的空气,却并不感觉沉重,虽然很想就此沉溺于这份快意,但内心的声音提醒着她使命尚未结束。
反应过来时,柯乐已越过了海拔100千米代表了大气层边界的卡门线,进入了真正意义的太空之中。
失重感轻轻裹住身躯,迫使柯乐稍稍加强了与w-three表面的磁吸附。低头回望,澄澈的湛蓝色弧面稳稳铺展在视野里,一眼便能清晰看出地球的球体本质。星球边缘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大气若隐若现,与后方因为缺少空气散射而黑得纯粹无边的墨色苍穹共同组成明暗分明的割裂边界。
此为太空宙宇,此为人类的边界。
“还没完呢。”
柯乐低声呢喃,话音消散在稀薄空气里,只在密闭的纳米装甲内部轻轻回荡。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头顶那片深邃的黑色宇宙,望向着那条三万千米长路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